蛟龙口中的鲜血和他自己的血淌了半身,金隶脸色煞白,几乎就要坚持不住,蛟龙终于感觉到了疼痛。它举着巨大的脑袋晃了几下,把金隶甩了出去。
沼泽中间用一个巨大的水洞,水洞壁上长满了绿色植被,所以裏面的水清澈见底。金隶被扔进了水洞裏,鲜血溢散,他沈下去,连水泡都没有浮上来。
蛟龙在水洞上盘旋了几圈,见金隶没有浮上来,水泡也没有,他的气息完全被水掩盖住。这畜生似乎不喜欢水,绕了几圈便走了。
过了一会儿,沼泽经恢覆平静,蛟龙不知所踪,只有断了头的双头鳞蛇烂泥一样躺着。
一个穿着锦黄衣袍的人出现,他手裏提着断刃,水洞边缘也是绿色植被,踩上去有些松软,水没过了他的鞋。他全然不顾湿鞋的风险,仰着头往水洞裏看,见裏面水波细细,清澈见底。
金隶看上去是真的死了,蛟龙一口咬掉了双头鳞蛇的头颅,金隶就算没有身首异处,也不可能活着。
金熙鸿松了口气。
他眼见高心眼小,金隶说他不会把事情说出来,他不信。或许正因为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他才无法信任其他人,金熙鸿只相信死人。
他生来是天之骄子,将来是巫族大祭司,他是人间与金照山唯一的联系,亦是所有术族门派的魁首,他不会也不能有任何污点。金隶是他的污点,必须抹去,只要金隶死了,他就还是那个温良谦逊的金家嫡子。
更何况,只要金隶死了,神明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金熙鸿想着,全无杀人的悔意,卡在他心头的刺终于再次拔除,他心头松泛不少,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忽然,耳边响起一阵淅沥水声。一道黑影破水而出,金熙鸿还以为是什么妖邪,抽出断刃便刺,刀锋还没送出去,就被一把修长锐利的苗刀挡住。金熙鸿看清了苗刀两侧的凹槽和花纹,同时看清了手握苗刀的金隶。
他浑身皆湿,鲜血顺着水珠淌下来,脸色苍白如纸,两片琉璃似的眸子毫无波澜的望着他,像望着一只死物。最重要的是,金熙鸿没有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的胸腔全无起伏,整个人静得像一滩幽深的水。
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来,金熙鸿握着断刃的双手已经没了知觉:“你究竟……是人是鬼?”
金隶不言,手中苗刀绽出纷乱的刀花,寒光铺天盖地的落下来,金熙鸿举起断刃格挡,才发现金隶的招式与平时学得不同,毫无章法,又快又狠。他茫然后退,断刃在手中不断发颤,震得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冰冷的刀锋指着脖颈,微微陷进肉裏,却没淌出血来。金熙鸿四肢僵直,只要他稍微一动,苗刀就能贯穿他的颈子。
金隶的面色沈静得不像话,两片透彻的浅琉璃也没有波澜,但是金熙鸿知道,他已经动了杀意。
片刻,金隶收起苗刀,鲜血顺着他半片身子淌下来,他用手捂着,往后走去。
金熙鸿惊魂未定,他几乎要把断刃按出一个洞来:“你为什么不杀我?”
金隶的指缝间全是殷红的血,他已放弃了止血,将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她不想你死。”
“刚才那一刻,我没有听见你的呼吸,你的力量很奇怪,不像是北渚姐教的,到像是来自阴冷的地下,你到底是不是金隶?”
“与你无关。”
话音刚落,一道疾风呼啸而至,断刃透体而过,金隶回过头,看见了金熙鸿目龇具裂的脸:“不管你是金隶,还是什么怪物,都不应该活着。”
“我从未伤你半分,你未免欺人太甚。”金隶说罢,苗刀在手中翻转,正要反击时,一声震耳清啸在耳边响起。
两人回头看去,那原本离开的畜生蛟龙竟然又回来了。金熙鸿立即抽出断刃,急忙往后跑去。他们两人都站在水洞边缘,避无可避。
蛟龙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像一片阴云瞬移而来。金熙鸿回头望了一眼金隶,他肩胛身上,腹部又被他贯穿了一剑,半跪在绿色植被中,鲜血淌了半边身子。那畜生好腥血,一定会先攻击金隶,而他将会有足够的时间逃跑。
还是他的,一切都还在他手中。金熙鸿这般想着,脚步愈发加快。忽然觉得身子一轻,那蛟龙竟然张嘴咬在他的腰上。那一瞬间,金熙鸿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但他清楚的知道,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家了。
蛟龙叼着他盘桓在水洞边,他口鼻间全是蛟龙喷出的腥气,他看见金隶仰头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也看见自己的双腿坠入了水洞,溅起一阵水花。
他只想到蛟龙好腥血,却没有想到,玉昆裏的妖邪皆好斗,相比于奄奄一息的猎物,它们更喜欢活物。
北渚来的时候,金熙鸿已经完全没有了声息,他烂泥一样在卡在蛟龙的牙齿间,双手毫无生气的垂着。业火从她指尖窜出,变为一只狰狞的火龙,蛟龙见了掉头就走。它的大黑脑袋甩了几下,没把金熙鸿的半边身体甩下去,为了方便逃跑,干脆一口吞掉了。
北渚望着远去的蛟龙,看了半跪在地的金隶一眼,姣好的面容间一派冷肃:“我去把他带回来。”
说罢,衣诀飘然,踏水而去。
过了很久,北渚才回来,她曾经说过永远都不会臟的衣裙全是鲜血,手裏捧着一件东西,用白布盖着,鲜血已经侵染出来,看长短像个几岁孩童,但金隶知道,她手上抱着的是谁。
北渚脖颈上有几道划痕,看上去应该是被蛟龙的爪子划伤的。她一步步走到金隶身边,发现这孩子身上的伤没有处理,双膝跪在地上,浅色眸子紧紧盯着北渚。
“都是我的错。”金隶说道,因为受伤,他的声音轻微,又极其沙哑。
北渚居高临下的望着他:“你还能走吗?”
金隶点头。
“起来,跟我回家。”
短短几字犹如泠然磬响,扣开了金隶紧闭的心房:“可金熙鸿死了。”
“从今以后,你就是巫族继承人。”
阖上时间的罅隙,破碎的记忆片段变成了满天雨箭,敲打在黛青色的瓦楞上,顺着沟沿淌下来,变成了一条条晶莹的琉璃。
王清河长舒一口气,那一幕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又仿佛就在眼前。自负的巫族继承人被狰狞巨兽叼在嘴中,浑身是血的金隶呆呆望着,眼裏没有害怕,全是悔恨。
金温文猛拍桌子,震得地面都颤了颤:“胡说八道,你说我儿妒忌金隶,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儿自小锦衣玉食,为人恭检,怎会妒忌那个怪物?北渚,你身为神族,颠倒黑白,难道就不怕天谴嘛?”
“我已不是神族。”王清河平静得答:“但你如果不信,我有证人。”
当年王清河从玉昆出来时,带了一只裏面的妖物出来。但那时王清河神力耗尽,变成了一缕幽魂,待在地府裏等待合适的转世机会。那只妖物便逃了,后来王清河长大一些,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那时候大院已修,店员已齐,王清河探知到了妖物的去处,它躲在新疆霍城沙漠裏。王清河在店裏预留了两个月的工资,便动身前往沙漠,她计划在两个月内把它找出来。
王清河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一年,她在各个沙漠辗转,手机没有信号早就坏了,她又记不住店裏的号码,与大院彻底断了联系。后来身上最后一分钱也花光了,一代神明被钱难住了,她只能在草原上替人放羊,一边寻找妖物。
后来王清河终于找到了妖物,也终于筹齐了钱,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来。她走的时候,大院正是草长莺飞,仲春时间,回来时已是第二年的夏天。她在心中想着,老板都跑了,那几个店员肯定也跑了,说不定还把店裏搬空了。
谁知王清河回去,大院依然,赵叔在城裏找了个颠勺的工作,每月的工资用来交大院的电费。所有人都没走,他们都在大院裏规规矩矩的生活着。
王清河敲响大院的门,秦胜广穷得纸皮衣服都穿不起了,自己画了一个劣质的纸人穿着。他看见王清河,还以为是乞丐来讨钱的。王清河到新疆一年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放羊,脸上紫红,皮肤黝黑,瘦得像个小乞丐,就剩下两只眼睛骨碌碌的转着。
王清河休养了半年,赵叔每天好吃好喝的养着,人长胖了,皮肤也白回来了。后来慢慢的出去接单,日子才恢覆正常。
金温文爱子如命,王清河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我打个电话,让人把证人带来。”
场长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留着山羊胡的边唐说道:“可以。”
既然已有人开口,金温文也不好说其他,他点了点头,便有人上前用黑黢黢的钥匙把莲生石打开了。当然是单只,王清河拿出手机,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调成了静音,秦胜广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焦安国也发了很长一串信息。
王清河率先给秦胜广打了个电话,只响了一下,那边就接通了。
“谢天谢地,终于联系到你了,王清河,你快来找我们,有人要带走大福。”
那面响起一阵打斗声,秦胜广只是一个普通的鬼,并不擅长打架。王清河听见几声闷哼,他应该被打得不轻。
王清河眼皮微跳:“谁要带走大福?”
“她,她回来了,我没想到,王清河——”
“是路雪?”
通话音戛然而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亮彻的光束打在王清河周围,中间漂浮着飞雪般的尘埃。所有人都註视着王清河,自然也听见了电话那头的惊乱,但无一人说要搭救,毕竟王清河现在是害死正派巫族继承人的嫌犯。
王清河也没指望着他们,她先给焦安国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焦安国兴冲冲的说:“清河,你看没看我发给你的资料,秋山古墓的墓主人身份确认了,叫高洋,是个荒淫无道的皇帝。”
“焦副,请你帮个忙,我有点麻烦。”
“我现在在外地,但你不要担心,我马上让同事过去。”
挂了电话,王清河还是有些不放心,她在通讯录裏翻了翻,又拨通了一个电话:“劳驾,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