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扯了扯秦胜广的纸皮,说:“老秦,我怎么感觉,那个人有点像你啊。”
秦胜广没回答,小花朝他看去,发现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过了半响,才缓缓说道:“那就是我。”
小花的惊讶尚未落地,秦胜广就率先冲了进去。有黑袍童子看见了,急忙喊道:“快拦住他,那是重地!不得擅入!”
黑袍童子终是快不过轻飘飘的纸皮,话音落地时,秦胜广已经冲了进去,只剩下帘子上下飘荡。井然有序的队伍瞬间哄乱,檀桌上的黑袍童子都坐不住了,要去拿人。人们熙熙攘攘,四处张望。
王清河祭出数道灵符,飞鸟似的撞在童子背后。业火咻而窜起,那童子瞬间惨叫,皮肤涌动,裏面仿佛游走着各种虫子。
“二爷,老赵,你们把人带出去,别让他们乱跑。”
徐汇看着哄乱的人群,拿出断刃,和举着两把菜刀的老赵互视一眼,心下了然。
“出去之后,就不要再进来了,把这些人保护好,两位,保重。”
王清河简短利索的说完,便随着众人进去。
帘子后面,光线惨淡,没施灯盏,只有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绿的光芒,黑袍童子们身形鬼魅,忙来忙去,有人从更深的地方把茶壶提出来,堆放在距离前殿近的位置。有人蹲在角落裏,小心翼翼的清洗堆积如山的茶盏。
一行人突然闯入,让黑袍童子们吓了大跳。他们四下逃散,有人于慌乱中扯了扯壁上的绳子。黑暗中一道石门缓缓移开,无数双幽绿依次亮起。
王清河五指微蜷,每一个指缝都夹着灵符,看着面前聚集起来的幽鬼们,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直接闯吧,往童子们跑的方向追。”
剎那间,灵符飞窜,在空中漾出数道残影,每次落下,业火也咻而炸开,似火树银花。金隶手背上的符咒再次浮现,绵延的黑气缓缓流泻,裏面闪烁着刀光剑影。小花祭出灭魂斧,寒光凛冽处,血肉横飞。于苍怕臟,不想接近幽鬼们,隔得远远的,指尖流出数枚冰渣子,推出去,撞在幽鬼身上,就是好几个血洞。
大福和柳明明相互照应,柳明明很想加入对方,好在手上有圈灵符,偶然冒出的刺痛可以让他保持清醒。大福的包裏全是赤符,他一扔一个准。偶然有幽鬼们看准机会,准备近身,不知被谁打成了碎片。
幽鬼并不算多,在场又全是些厉害的人。很快,地上便躺满了尸体,腥臭味刺鼻挠心。
秦胜广抓住了那只黑袍童子,他正蹲在地上洗杯子,衣袖挽得很高,露出苍白干瘦的胳膊。秦胜广没费什么功夫,甚至根本没动,那童子就静静望着他,也不害怕,也不跑。
这让秦胜广觉得很不舒坦,他把童子带到众人面前,问他话也不答,只是面带微笑,那笑脸像是刻在脸上的。
另一边的焦副和金温文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们必须得赶快,没在原地耽搁。往刚在童子们逃跑的地方跑去。
那是个隐秘的通道,开在石壁上,不註意会以为是阴影。通道往下,像灌了满满当当的墨汁,黑得彻底。王清河折了几只千纸鹤点燃,让它们飞在空中,充当照明。
踏过大约一百来行的石阶,他们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周围越来越热,小花擦了脖子上的汗,说:“怎么越走越热?难不成这裏有地热?”
“是烤房。”走到最后的童子突然说道。
“烤房是什么地方?”秦胜广继续发问,黑袍童子却不说话了,只是笑着看他。
秦胜广从来没被自己的身体这样看过,觉得心裏发毛,索性不看他。
王清河祭出数道灵符拿在手中,说道:“诸位小心,我看见光了,咱们快到了。”
果然,每走几步,黑暗就被温黄的光线侵染,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王清河率先扔了几只千纸鹤进去,发现裏面没人,只燃着一捧诡异的篝火。
既然没人,几人便鱼贯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石坑。石坑裏搭着整整齐齐的木材,都被点燃了。火焰大概有十几米高。怪不得周围这么热,汗水瞬间就起来了,水似的淌出来。
烤房的面积很大,周围搭着木架,木架上每一层都放着簸箕,裏面放着什么东西。应该是特意放在烤房裏烘干脱水的。于苍走进其中一个木架,盯着裏面皱巴巴的东西看了好久,拿起来闻了闻,没有什么味道,又咬了咬。
“是幼鼠?”王清河自言自语的走到另一个架子边:“还有幼蛇和蛙卵。”
听到这话的于苍想到了肉乎乎的小鼠,立即弯腰吐了起来。
王清河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听到一阵脚步声。急忙拖着干呕的于苍躲进了木架后面。
烤房裏全是木架,每一个都有几十层,几人随便一躲,就没了踪影。但秦胜广走得急,忘记把黑袍童子也拽进来了,他就站在篝火旁边。秦胜广想出去拉他,也没有机会了,因为两个童子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来了。
他们背着沈重的木材,走到篝火旁边,把木材扔下去。他们照例巡视了一圈火坑,没发现异常,自然看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这裏的黑袍童子。
木架裏,王清河捏着灵符,看了秦胜广一眼。后者悲痛的点点头,他同意了,如果黑袍童子把他们的位置说出来,王清河就分分钟把灵符把他们烧个干凈。
“你怎么在这裏?”其中背着背篓的一名童子问道。
黑袍童子只是笑。
“算了,他就是个傻子,咱们快走,这柴很快就燃完了。”另一个童子催促说。
那童子想起正事,不再多问,两人并肩走了。木架裏的众人刚松了口气,谁料那童子竟又转过身,嘴裏嘟嚷着不对倒回来了。
刚刚收起的灵符,又被王清河夹在了指尖。
背着背篓的童子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说:“你都快熟了,别离火这么近。”
说着,他把黑袍童子往火坑另一边扯了扯。黑袍童子直勾勾的望着他,仿佛要说什么。
秦胜广看见,王清河指尖的灵符已经冒起了火星。
“谢谢。”
黑袍童子脆生生道,脸上还是那张撕不破的笑脸。
两个童子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傻嘛?”
说完,真的走了。
王清河皱着眉头,把已经燃起来的灵符揉进手心,冒出一股黑烟。
几人从角落裏出来,秦胜广高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手下有些异样,黑袍童子的身体裏还有些其他东西,还在涌动。秦胜广转念又想,或许是衣服的原因,他脸上的异色只是半瞬,又恢覆了笑颜:“没想到你还挺讲义气。”
黑袍童子不言,只是望着秦胜广傻笑。
秦胜广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就说:“我的有个朋友不小心变成了你们这裏的人,就是外面那些蛇鬼,你有没有办法,让他变回来?”
秦胜广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黑袍童子竟然点了点头,说:“跟我来。”
说着,他也不管其他人跟没跟上,往烤房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这白楼黑殿的范围不知多大,黑袍童子虽然善恶不明,但与其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裏乱窜,倒不如赌一把。于是几人半信半疑的跟上去了。
离开烤房,又是一道狭长且黑暗的甬道。千纸鹤在头顶散着微弱的光,小太阳似的跟着他们。
突然,黑袍童子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笑脸在光线投映下显得有些僵硬,他伸出苍白的手,指了指头顶的千纸鹤,说:“灭掉。”
王清河灭了千纸鹤,手裏的灵符又准备好了,她是个谨慎的人,谁知道这个童子会不会把他们往沟裏带。
眼看周围重新陷入黑暗,黑袍童子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当然,这些其他人都看不见了。他用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壁,这裏距离烤房有些距离,温度已经恢覆正常,甚至偏低。
“我站的位置上方有一条缝隙,可以悄无声息的通过磨房,你们跟着我。”说完,黑暗中响起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应该是黑袍童子爬进缝隙裏了。
王清河正要跟上,自己的两只手都被人搭上了。
“我先来。”金隶和秦胜广同时开口。
王清河已经恢覆神格,自然能在黑暗中视物,点千纸鹤是为了方便其他人。她看见秦胜广嘆了一口气,说:“我先来,那好歹是我的身体,要是真发生什么,我的纸皮能挡上一阵,让你们有反应的时间。”
说完,不等王清河回答,秦胜广就跟着爬了进去。
缝隙并不小,除了上去那一截有些凹凸难走,其他的地方他们甚至是站着走的。很快,眼前又出现了光,他们到了另一个房间,磨房。
磨房裏的光和烤房不同,要黯淡许多。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山顶缝隙处嵌着的夜明珠。几人小心翼翼的走在山顶下方,这裏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缝隙,最高的地方他们可以直接行走,矮的地方弯个腰就行。
磨房裏始终响着咔咔嚓嚓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淅淅索索的声响,前者像是踩在了干燥的枯叶上,后者就像是有人拿着老式扫帚扫地。众人站得高,望得远,磨房裏的所有,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最引人註目的是个和小房子差不多大的石磨。上面横着一根和成年人腰差不多大的罡木。罡木上有二十多个小架子,每一个小架子上都有个打着赤膊的童子。这些童子长得很强壮,浑身都是惨白的肌肉,正用尽全力推动石磨。
石磨上铺着干巴巴的药材,至于那药材是什么,于苍清楚得很。他皱了皱眉,那翻江倒海的感觉又在胃裏聚集。
石磨一寸寸碾过,已经完全脱水烘干的幼鼠们逐渐变成碎片,粉末。这时,便由另几个小童子,拿着小扫帚,把粉末收集起来,装进袋子裏。
秦胜广咽了咽口水,问道:“外面那些人喝的水,不会是用这些东西冲泡的吧。”
前方传来黑袍童子的声音,他躬身越过一道狭小的裂缝,说:“是啊,那是恩德果,我们给客人们喝的,都是恩德。”
秦胜广想起幽鬼们惨死的样子,心想这是哪门子恩德?
眼看几人就要走到尽头,就在这时,一群人冲了进来。他们手裏拿着鞭子,服侍要覆杂些,应该是童子们的上级。他们黑着一张脸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楚,只能看见童子们老老实实的摇头。
大概是白楼黑殿的应急机制启动了,现在那些人正在到处找这群不速之客。秦胜广见那些人凶神恶煞的有些紧张,又看出口就在眼前,不免加快脚步,谁知脚下一滑,石块碎裂,他跟着掉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秦胜广脱离纸皮,灵体用最快的速度飘回缝隙。
重新站回实地,秦胜广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突然发觉,自己的纸皮衣服,正在打着转儿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