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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英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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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王清河能清楚感觉到神力从身体裏抽离,大夏龙雀越来越重,她舞得越来越慢。刀影横劈,寒光凛冽,近前的士兵纷纷被扫退,王清河的手中的大夏龙雀差点脱手而去。

手臂上的筋肉绷紧了,指尖紧紧扣着昆明刀柄,最终,刀身侧切在方砖上,立即就起了一道划痕。

在北襄士兵看来,那是王清河刀势的收尾,强悍至极。而王清河,两只手臂都在颤抖,虎口已经麻得没有知觉。

她往后退了一步,竟不知什么时候被逼到了观景臺,扶手是水泥浇的,做成了逼真的树干样子。往下是一片断崖,断崖上是片栈道,那裏叫西临门,金隶在那裏。但王清河不清楚他在那片栈道上,距离太远,这观景臺又是往外凸起的。

金隶应该看不见,那就好,王清河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让金隶看见自己摔得粉身碎骨的样子。王清河抬头看了眼时间,距离十二点还有一分钟,或是几十秒。

来不及考虑,已经麻木的双手再次蓄力,大夏龙雀升起数丈黑气,狠狠推出。进攻的北襄士兵遭到重击,铠甲已经变形,挤压着他们的内臟,背脊仿佛直接断裂,鲜血吐出来。他们想要站直,却发现根本无法停止带着强悍力道的大夏龙雀。

王清河狞笑了一下,踏上扶栏,乘风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足够了,王清河告诉自己,她来凡间这一遭,有朋友,大院员工,租客,焦副……还有她曾经遇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或是点头之交,或是共历生死。有亲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王院长就像母亲一样,陪伴着她的童年。还有……她从没有说出口的爱人,虽然她从未承认,但她知道,应该是爱的,否则,她当初为什么要跑呢?

金隶,王清河在嘴边呢喃着他的名字,仿佛含着一块蜜,甜意丝丝缝缝的漫进心裏。王清河好像挂到了横出来的树枝,她半边身体都在火辣辣的疼,鲜血涌出来,像水一样淌着。同时,手腕微凉,一股黑气拢在她纤细的腕间,那是大夏龙雀回来了。

北渚!风中传来一两声急迫的呼喊,王清河的眉头皱了皱,她没有睁开眼睛,只觉得熟悉。北渚,她已经好久没有听人这样叫过自己。

没有想象中的粉身碎骨,亦没有四肢断裂,王清河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先是觉得僵硬冰冷的身体回暖,树枝刮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苍白俊秀的脸。

那双眸子沈沈望着她,像不断翻涌的幽暗池水。王清河往上看了一眼,万古城的山顶嵌在墨色的天空裏,他们不知道到了那片山坡,周围散着几根稀疏的树。

她感觉自己升高了一些,原来金隶下坠的时候膝盖微曲,现在才直起来。王清河觉得有些不妙,因为她感觉大祭司的手在轻轻颤抖,他那双向来冷寂淡漠的眸子裏,竟有几分惊惧。

王清河的喉咙有点干,她不敢动自己的身体,更不敢去看金隶波涛汹涌的眼睛,她只能目光下移,看见金隶脖子上,有一小道血痕,应该也是不小心被树枝划伤的。

“大祭司,你不会是跟着我跳下来的吧?”

“王!清!河!”金隶的声音很缓,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王清河知道自己肯定死定了,金隶这个样子,大概是生气了。她梗着脖子,没等到狂风暴雨,而是听到一声嘆息。她抬眼望去,金隶眸光似水,落在王清河狰狞的右臂上,那裏的衣服被划破了,露出几道很深的伤口,血顺着流到了他手上,灼痛不已。

“为什么不在等等?”金隶语气有些无奈,更多的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心疼。

“我……先解决他们在说。”

两人站在野坡上,周围稀疏的林子裏,一只只死状凄惨的鬼钻出来,剎那就把他们围得严严实实,粗略一看,比山顶上的北襄士兵多了数倍。

万古城外,流沙似的阵势裂开一道口子,几个狼狈的人影从那裏冲出来,长城成员以及大院的人立即围上去。

焦安国已经乏力,差点就摔倒在地上,好在被小林扶住。其余几个长城成员是靠着意念冲下来的,到了就直接晕了,被人七手八脚的送上了去医院的车。

柳明明捂着肚子,看见了徐二爷,确定他没事才放下心,继续望向他们出来的位置,等待着王清河。

过了一会儿,阵势涌动如常,没有人出来,柳明明慌了:“二爷,老板怎么还不出来?”

“还有隶哥,他怎么也没出来。”江兴也在一旁追问。

徐二爷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摸了摸柳明明头顶。柳明明这才发现,二爷的手掌很硬,上面好像布满了茧子。

另一边,焦安国喝了一口小林递过来的水,漱了个口,吐出来的全是血水。

“焦副,你们一共有多少人?”徐二爷问。

焦安国的手都在抖,他想抽烟,想了想又作罢,看了一眼小林,小林立即汇报。

“五百八十,加上休假,外出公干隔得近的,还有从最近城市赶过来的人,一共五百八十人。”

焦安国捏了捏抽痛的手腕,让它停止颤抖:“二爷,我们全听你指挥。”

“什么?”小林吃了一惊,焦副说的是什么话?把这么多人交给这个老人,他本想问原因,但看焦安国目光坚定,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这样做,或许有他的原因。

“不够。”徐汇的目光看着阵势中若隐若现的山峰:“裘子初的图谋是整个南沙,必须派人围住万古城,不让他们有机会下来,还得攻上山去,全面瓦解北襄军队。刚才我看了一眼,北襄军队大概有三千多人,他们非人非鬼,很难对付,山上还有八支鬼潮,恶鬼上万,我们的人,远远不够。”

“还有公安的同事,我马上向上级请示,让他们和军队来帮忙。”焦安国说。

“来不及了,裘子初随时可能带兵下山。”徐汇沈默了片刻,似在思量:“焦副,除去看守各个出口的人,其余的人分成两队,你带着一队从正面西临门攻上去,另一队就交给……”徐汇环视四周,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众人的脸,最终在江兴身上停下:“年轻人,如果想救金隶,就按照我说的做,你走背面,那裏都是水泥路,利于展开作战。”

江兴自然知道阴涡的凶险,或许是因为金隶的关系,他对大院裏的人比较信任,就说:“好。”

“我们的人不过数百,这样上山,难道不是送死嘛?”小林担忧的说。

“不会。”徐汇语气,他的白发在风中舞动,手中的利剑流动着数点寒芒,像是细碎的星点飞掠而去。

地面随之响起一阵颤抖声,恍若山崩阵阵来袭。

众人看去,宽阔的油柏路上,停靠着无数辆长城的车,而在车中间,一支军队缓慢走来。他们甲胄破烂,身上有不同程度的损伤,有的连脑袋都没有了。士兵们拿着手中的武器,长/枪刀戟,他们的甲胄不同,兵器不一,看着很是散漫,但列成了严密的方阵。军靴踏在地面,蹬蹬作响,排山倒海而来。

长城成员看着这么多鬼兵,都警惕的拿着自己的武器,但鬼兵们完全没有在意他们。他们来到徐汇面前,双手抱拳,身体微往前倾,是个周全的礼数。

徐汇抱拳还礼,风携起了他的白发黑衣,众人这才发现,原来一向佝偻着腰的徐二爷直起身来如此高大。

“今日徐某有难,不得已唤醒诸位,恳请诸位出手相助。”

“我等荒山鬼,客死异乡,难入轮回,幸得徐二爷留守万古城千年,为我等拾骨造坟,得一方地穴避雨安息。我等无能无为,无以为报,今二爷有难,无论攻城掠地,无论杀人夺命,我等野鬼孤魂,不惧黄泉地狱,定当全力以赴。”

“攻的是无主之城,杀的是该死之人,诸位,徐某谢过!”徐汇再次拱手,深深鞠了一躬。

“助!助!助!”鬼兵们齐声喊道,他们拿着手中武器,一下一下的往地上跺着,整齐的怒喊声伴着巨响,气吞山河,引得阵势震荡。

小林在一旁看着,面前的鬼兵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头,那声音恍要震破耳膜。鬼兵前立着的老人,形容肃穆,明明是很和蔼的一张脸,却让他有种想下跪的冲动。

老人转过身,面对小林身侧的焦安国,又看向江兴:“正面和背面就交给你们了,我需要你们吸引兵力,届时,我会带着人从排水道上山,那是近几年新修的,北襄的人还不知道,只要我速度足够快,二十分钟内,就能到达山顶。”

“徐二爷,只管放心上山,其余的交给我们。”焦安国手上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很快,鬼兵就被分成了三队,分别跟着他们。焦安国望着身后黑压压的鬼兵,各个朝代的都有,独独没有北襄士兵。他又望了眼立在鬼兵中间的徐二爷,昔日的少年将军已垂垂老矣,他似在人群中寻找,眸中闪过片刻失望。

焦安国心情覆杂,他握紧了手中荡邪,与江兴互视一眼,便带着人冲进阵势。

他们走后,留在原地的只有少数看守的长城成员,以及跟着徐二爷的鬼兵。他看着大院裏的几个人,说:“你们在这裏等着,王清河一定不会有事。”

小花的眼睛有点肿:“二爷,你千万小心。”

徐二爷点点头,露出个和蔼的微笑,恍惚间,还是那个温吞斯文的老人。

路边的阴影裏,瑟索着一个小兵,他缓慢的走出来,手裏抓着一把长戟,低着头,被砍掉一半的脑袋暴露在众人面前。

小兵很年轻,社恐看着比柳明明还严重,盯着自己的脚尖,抓着快要烂掉的甲胄,小心翼翼的说:“徐巢,请求归队。”

空气好像静止了一瞬,徐二爷没有答话。那小兵抿着嘴,胆怯的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垂下头,准备默默离去。

“准,归队。”徐二爷的声音很浅,但又很清晰。

柳明明看见那小兵浑身颤抖了一下,光华骤失的眸子,立即神采奕奕起来。他抓着甲胄那几根快到断掉的线,忙不迭的说:“多谢徐将军,多谢徐将军。”边说边往鬼兵的队伍裏跑,好像得了糖的孩子。

柳明明忽然想起来,这小兵有点眼熟。他初来大院的那天,下着暴雨,跟在他背后走的,不正是这个小兵嘛?彼时他还被吓得够呛,原来这小兵和徐二爷认识。

其实,只要柳明明在大院裏待得久了,就会发现,每当雷雨天气,徐二爷总是不出门,要么躲在房间裏,要么躺在摇椅裏昏昏欲睡。大院周围会出现一个小兵,半边脑袋都被砍去了,露出花白的脑浆,他在大院的周围游荡,从来不敢靠近。

大部分兵力都被焦安国和江兴分去了,排水道确实比较清静,除了几只零星的小鬼,很快就被他们解决掉。徐汇攀着倾斜的排水道,这几天在下雨,排水道裏有水,裏面全是枯枝落叶,以及鬼魂的残肢破体,混在一起,像是没用人要的垃圾。

这让徐汇想起很多年前,遍地都是焦炭碎瓦,断骨碎肢,血水没过了靴子,小溪一样哗哗流淌着。那曾经愤怒的,兴奋的,年轻的,年老的,活蹦乱跳的人,剎那间就变成了毫无生气的肉块,躺在烂泥裏,逐渐腐烂,逐渐消亡。

他们已经上到了一半,身后是沈默的南沙河,山坡上树影婆娑,摇曳作响。他记得这裏,这裏曾经修筑着栈道,他曾在这裏浴血杀敌。

千年时间过去,栈道早已湮灭在洪荒岁月中,周遭的林木枯了又死,死了又生。唯有他还在原地,不管怎么老,都不会死,长生对他来说,是无穷无尽的惩罚与折磨。

徐汇稳了稳心神,动作加快。至少这一刻,他不想死,他还有想要守护的人,他还有未完成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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