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被徐汇捏得很紧,关节都泛起了灰白。他微阖眼帘,正想来个先发制人,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嘆息。
“这凡人啊,欲念未平,又起欲念,你现在不走,以后便能不走么?”
红衣白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完全被雨声覆盖,像是蛇类从湿漉漉的水中逶迤而去。徐汇拿着断剑起身开门,门外空空如也,只有风不断的灌进来,钻进衣袖裤腿,像是要沁进骨头缝裏。
第二天是周末,一扫昨晚大雨,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柳明明今天放假,早上搭着小花的小电驴,和她一起来了大院。
彼时大院刚吃好早饭,老赵在收盘子,柳明明很有眼力见的上前帮忙。二楼架着人字梯,秦胜广带着黑色手套站在上面取什么东西,大福在下面扶着,肩膀上放着几条缀着小铃铛的细红绳。
小花站在天井下,靠着柱子边问:“老秦,你们在干什么呢?”
“阴司的人昨晚来了,想带走咱们二爷,王清河准备把她抓起来打一顿。为了不让那个人察觉,我还特意在噬魂铃裏塞上了棉花。昨晚风雨大,我把所有灯都关了,那个老婆婆肯定眼神不好没看见,只要她敢动手,我保证她有来无回。”秦胜广说着,把挂在房梁上的小绳子取下来。
“……那可是神职人员。”小花仰着头说。
“你见王清河怕过谁?”秦胜广取下一头,噬魂铃垂下去,正好掉在小花面前,荡来荡去,像颗被细线吊着的小小头颅。
噬魂铃已经取了一半,还剩另一半没解开,缠得密密麻麻,仿若覆盖了好几层的杂乱蛛网。噬魂铃专门对付灵体强韧的人,一只价值不菲,天井裏少说也缠了数百只,王清河果然是下了血本。
小花看着面前怎么摇晃也不会发出声响的暗铜色小铃铛,说:“那人抓到了吗?”
“许是怕了,她知道大院的厉害,来走了个过场就跑了。”秦胜广下了人字梯,把它挪动到另一边,又开始解铃铛。
“老板出来了?”柳明明系着围裙,端起最后几个盘子问。
“没有,微信上告诉我的,她还要在房间裏待多久,再不晒晒太阳,人都发霉了。”秦胜广正说着,小花发出一声尖叫,吓得他差点就梯子上滚下来,虽说不会痛,纸皮衣服铁定会破。
小花看着手机高兴说:“发工资了,我还以为老板心情不好,工资要过几天呢,没想到准时准点的发了。”
正在洗盘子的老赵透过窗户说:“发了发了,我听见手机响了。今天我要去城裏买东西,你们谁一起啊。”
小花第一个举手:“我,把大福带着,带着他出去见见人,整天窝在大院,出去见的也是死人,他该学着和活人接触,小明子,你来不来。”
“来,正好去买点资料。”柳明明心细,见所有人都欣喜若狂,除了不知钱为何物的大福,以及坐在梯子顶部的秦胜广。他闭嘴不言,好像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手中的噬魂铃上,但是柳明明知道,他肯定在听小花组织的团建。
“秦哥,我们一起吧,我还没在南沙好好玩过呢。”
“你秦哥不来,他没钱。”小花笑着说。
“啊?”柳明明立即想到,秦胜广肯定欠了很多钱,他一个鬼,又不要还房贷车贷,肯定是和别的鬼打牌输了。柳明明以前的父亲就爱打牌,家裏的钱全让他输完了:“秦哥,你放心吧,你的债很快就会还完的,这次我请你,老板给我的工资完全够我花。”
柳明明手裏拿着盘子,很是正经的对秦胜广说。
“小明子,你怎么这么可爱啊?你秦哥不欠钱,他压根就没有工资。当年他打赌输给老板,要给大院白打一辈子的工。”小花拿着手机一阵狂点,应该是在清空购物车。
柳明明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秦胜广,端着盘子在原地楞了会,才说:“秦哥,无论如何,今天我请你,想吃什么我买单。”
“不请了,老板给我发消息了,想吃小龙虾,应该是忍不住了。”老赵边说着解开围裙:“小明子,把碗洗一下,我去菜市场买小龙虾,再晚新鲜的就被人抢走了。小龙虾这玩意儿很难处理,今天谁也别走,给我洗小龙虾,我在买点肉菜,咱们晚上吃烧烤。”
“行,赵叔快去吧。老板饿了这么些天,肯定饿坏了。”
小龙虾确实很难处理,柳明明和大福年纪小,两个人被安排洗小龙虾。他们坐在矮凳上,手裏拿着刷子,面前是满满一盆活蹦乱跳的小龙虾,大福不知道累,柳明明看得头晕。
听说王清河今天要出来,二爷也从山上回来了,还带着在山上商贩买的水果,在厨房帮着洗菜。
一行人忙活到傍晚,烧烤架才架起来,各种肉类蔬菜整整齐齐的串着,都被精心腌制过。老赵系着围裙,坐在烧烤架后面,瞇着眼睛把烤串放上去,刷油撒料,很快,香味四散而去。
天井四周的灯都开着,连过年用的彩灯都开上了,亮如白昼。徐二爷桌子上巡视,目光在各种烤串上扫过。他每次都这样,上次吃火锅的时候,也盯着看了好久。大福坐在椅子上发呆,秦胜广离烧烤架远远的,生怕火星子溅在他身上,把他全身都烧没了。柳明明把碟子摆整齐,顺道把饮料啤酒也摆好了。小花心思巧,各种水果被她切了样式,码成小动物摆在桌上。
柳明明完成自己的事,正要上楼去喊王清河。紧闭了好几天的房门,忽然自己就开了。王清河笑着走出来,双手撑在扶手上,姿势相当慵懒,瞇着眼睛闻了一下:“好香啊,饿死我了,小龙虾好了么?”
“好了,赶快下来,不然就冷了。”老赵急忙说。
王清河走下来,众人这才看见,她眼底一片青色,脸也小了一圈,仿佛这几天没睡过似的。她脸色看着很差,表情却和平时相同,笑得没心没肺满面春风。
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小龙虾是最快好的,赵叔做了很多味道,油焖蒜蓉酱爆清蒸麻辣,色香味俱全,摆了好几个大盘子。烤串也好了一轮,大家已经落座,赵叔把羊排烤好,撒上孜然葱花,切开在每个人盘子裏放了两片,也坐下了。
王清河看起来很高兴,她给每个人都倒了酒,举起来说:“来来来,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先喝一个。”
王清河好酒,大院的人都知道,但她今天的状态显然不对,脸上的笑容像是贴上去的。
他们不好发问,跟着把酒杯举起来,大家一起碰了杯,仰头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