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柳的计划,实在不像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能够想得出来的。不过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也许早就不能用年龄来衡量了。执行着计划的苏如柳,就像从地狱裏爬出的恶鬼,除了怨恨,再也没有别的情绪,只是没有人会想到,她的怨恨,不仅仅针对张德明,更席卷了她的孪生妹妹。
苏如絮被领养的前一天,杨勋和苏如柳找上了她。
和姐姐不同,苏如絮虽然同样在这阴森的房子裏长大,也同样经历了可怕的童年,但她的性格裏,好像有着什么坚韧的东西,让她始终能带着甜美的微笑。唯一让她不能快乐的笑出来的,就是她姐姐。
在苏如絮六岁之前,姐姐还是对她很好的,会利用相同的容貌,帮助她躲过张德明的猥亵,也会把偶尔能吃到的好吃的留下一份给她,她们感情很好。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渐渐改变了。
苏如柳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对妹妹也越来越不耐烦,她开始疏远苏如絮,训斥她,甚至是打骂她。苏如絮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会变成这样,她只能偷偷躲在姐姐看不到的地方,小心翼翼的註视着她。
那一天,苏如柳突然的亲切和温柔,并没有让她有半分怀疑。
“如絮,哥哥带你去玩捉迷藏吧?”杨勋牵着苏如絮小小软软的手掌,温柔的声音裏,潜藏着难以发觉的险恶。
苏如絮当然不会发觉,她毫无所知的,高兴地跟着杨勋,从墻角的小洞溜出了孤儿院。
张德明不知道这个小小的洞口,孩子们偶然发现了它,瞅准时机,趁着张德明醉酒时溜出去玩,从来都没被发现过。不过这一般是大孩子的娱乐,苏如絮第一次有机会能离开这个狭小的院子,兴奋得不得了。
张德明下午出去谈事不在,他们三个就在孤儿院附近的废弃工厂裏玩捉迷藏,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小姑娘觉得很开心,已经有快两年了,姐姐第一次对自己这么好。
“如絮,最后一轮了,这次你当鬼,在这裏数到一百才能去找我们哦。”苏如柳温柔的摸了摸妹妹柔软的发丝,她踮起脚,亲了亲她的额头,跟她定下约定。
苏如絮乖巧的点头,背过身去对着墻壁,开始数数。
苏如柳看着妹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杨勋不耐烦的
拉了她一把,她才转过身去,走出了那间空旷的厂房。
杨勋用力推上厂房的大门,扳动门栓,很轻易的就把门锁上了。
苏如柳站在门外,还能听到妹妹报数的声音,她才数到三十。
苏如絮一直都很乖,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好好地做,这次也一样。只是她不会知道这扇门关死意味着什么,也不会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玩游戏了。
向日葵孤儿院所处的位置,是老城区的拆迁地段,政府催了好几次,要求张明德拆迁,虽然会给他钱和房子作为补偿,但是张德明还是很不满,常常在饭桌上或者床上骂骂咧咧。苏如柳不言不语,却听到了不少,张德明说,这片工厂凌晨时分就会被爆破,她不太懂什么叫爆破,但是她能听得出来,这片工厂很快就要消失了。
听到这些的时候,她难得的微笑了一下。消失,多么好的字眼,就把妹妹留在这裏吧,一起消失掉。这个世界上,不需要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不需要有人来反衬出她的不堪,也不需要有人来过比她更好的生活。八岁的苏如柳也许还不懂这叫做嫉恨,但是她却知道怎么摆脱这种让人恼火的情绪。
苏如柳站在紧锁着的厂房大门外,静静地听着门内没有间断的报数声。
这的确是一段记忆,因为莫川就站在苏如柳身后,可她一无所觉。
他们作为旁观者,重新看到了十年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什么惊险刺激的地方,但是却恶毒得让人难以接受。一个八岁的孩子,为什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去死?
莫川想要问问眼前还不到他腰部高的小小的孩子,但是他知道那不是真的,那只是一个幻象,这让他更加难受。苏如絮马上就要数到一百了,他很想捂住耳朵不去听那清脆甜美的声音,他一直是一个很称职的坚强的警察,但这不代表他能平静的接受这一切。
所有人都很愤怒,要不是沈修平拉住了夏阳,他都要冲上去试试看能不能把门打开了,除了白苏瑾。
在三人没有註意到的时候,他悄悄走到了正对着厂房大门的拐角处,林忻然静静的站在那裏,这一次,她脸上和身上不再有血污,那双莹润的清澈的大眼睛也重新回来了,林忻然没有看走过来的白苏瑾,她静静地註视着不远处的苏如柳。
白苏瑾没有开口惊扰她,而是站在那裏,等待着。
林忻然沈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十年前,我就站在这裏,看到了一切。”
在她开口的同时,时间静止了,苏如絮的声音停止在了一百上,白苏瑾能看到莫川他们静止不动的表情。
“但是我还太小了,还很懦弱。我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如柳和杨勋警告我谁都不要告诉,我就谁也没有告诉。到了如今,就得到这样的下场。”林忻然转过头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没有愤恨或者不满,只有平静。
“如絮失踪之后,如柳顶替了她的身份,被有钱人家收养了。院长可能是受了她的威胁,很快就解散了孤儿院,我们的确都从那个地狱逃出来了,就像如柳保证的那样,唯一被牺牲了的,就只有如絮,她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白苏瑾问道。
“我想,至少要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吧。”苏如絮神情裏带着类似哀伤的东西,“那家孤儿院是个无边的炼狱,从裏面爬出来的我们,哪怕是活着,也都像恶鬼一样可憎,只有如絮,虽然死了,但仍然像阳光一样纯洁……”
“医生,这个空间马上就会被打破,我的力量,只能坚持到这裏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您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