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并不回答我只说:“也是那奴才蠢笨,哀家说放上一撮,他却情急放了一包。哀家已经命人将他充入辛者库学乖了,还有,你酿园裏那个宫女素问,蛇床子让人拿了也不知道,办事不力,害主子蒙冤,连带和贵人一尸两命,已经赐死了。皇帝既执意保你,哀家也需给外人一个交待。”
我闻听素问被无辜赐死,便瘫倒在地上:“太后,素问只是个十四岁的丫头,这事情为何要她去承担,太后大可杀了臣妾,又何苦做样子给外人看!”我已经不顾那么多了。
“令嫔,你还真不知道天高地厚。皇帝为你求情跪了一宿,你竟说出这种话来,你可知道,皇帝十日有九日和你在一处,哀家在背地裏替你们打了多少官司。嫔妃都来哭诉,你还是检点些要紧!行了,我乏了,跪安吧。”
我听了已知无力回天,便道:“臣妾告退。”
我跌跌撞撞走出慈宁宫,顿时觉得眩晕,将近晌午,阳光更加刺眼。这宫中生活果真如奉兮小时候讲的,似乎是在刀锋上跳舞,又似乎跨跃于无数浪尖,稍微不慎,便万劫不覆。
行至养心殿,我便去看弘历,着实想他了,十几日好似十几年一般,不知道他什么样子了。
“令嫔娘娘到——”李玉高声唱道。
“小玉给四爷请安了。”
“小玉,你来了,这些日子你清减了许多。只是依旧那样雅致。”
他上前来执手而笑,却看见他未经修剪的胡茬。我轻轻抚上去,不错,是我的弘历。
我忽地被他拉近怀裏,我哭,他也哭。
许久,他拍着我的肩膀,我渐渐平静下来。
他开口道:“小玉,朕已经了解了所有的事情,珅把证据拿到朕面前时朕也惊愕了。太后被顺妃挑唆,说什么钮祜禄家族的女子得宠才能光耀门楣,还搬出前朝年羹尧兄妹侍宠欺君之事,这便是太后心头的大事了。不过是顺妃想借你的手害死和贵人便能一箭双雕。珅也是钮祜禄氏,只是不与顺妃一般糊涂就是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亏得你心思缜密,也免去朕被心头剜肉之痛了。”弘历那一双含情目,似是风吹拂了的一池春水,荡漾着怜爱。
“四爷,小玉也心存感念,为我屈膝一夜的是大清的天子,为我执着一夜的也是我的天。听说我幽闭的时候四爷日日醉在酿园,可看见小玉题写在叶子上让水飘过去的诗?”
“看见了,朕都记着:
南窗见鱼腹,彻夜未交睫,
拆尽重重梦,始得稍安歇。
长饮肴核尽,人梦两难接,
生生覆死死。红豆不可撷。
冰肌散,玉骨摧,万事无常千古悲,临窗飞泪漫天雨,清魂一缕伴梦飞。众仙远望垂袖立,群魔乱舞纵风雷。汉宫流叶逐水去。恨不清白作凈灰!
月月人流珠,何乃太痴痴。
三月春雨落,吾意仍区区。
四月鹅黄露,妾心独拳拳。
江楼日月尽,君影却姗姗。
五月桃杏芳,映月影团团。
娇不胜酒力,玉阶何盘盘。
六月果初青,雨打冷凄凄。
念君别我去,举手长依依。
七月池煮莲,对镜念去去。
深夜不觉凉,悲词吟句句。
八月丹桂芳,待见月皎皎。
夜半望玉兔,思绪纷扰扰。
九月独登高,唯觉风萧萧。
再酌桂花酒,白露行悄悄。
十月飞霜雪,寒衣积迭迭。
奈何无君讯,久立影斜斜。
冬月琼玉多,幻化泪盈盈。
日渐人消瘦,芳姿仍婷婷。
岁末入骨寒,思君誓旦旦。
试看玉簟冷,独守夜漫漫。
我忙用手掩住他的嘴“无须再诵了,四爷的心,小玉已经明白了。四爷竟将小玉的字字句句都背出来。”
弘历不语,从案头拿出一打厚厚的诗稿来,看来这些日子他也是日日为我忧思,拿过来皆是忧伤的字句:
今日别可卿,涕泪满衣衫。
我与卿情笃,天地同可鉴。
挥袖作云雨,幻化将别泪。
形影相吊处,梦残人难睡。
弘历从我手中拿走那些诗稿放在案上轻轻道:“如今你我又得相聚,该高兴才是,不看也罢。你倒是别出心裁,学那旧时的韩翠平红叶题诗顺水寄情。”
我把头埋在他胸前,闭上眼睛,好久没有这样安稳了。
“别再为和贵人的事伤神了,太后本是无心取她性命,又是顺妃挑唆,做儿子的断不能去治自己额娘的罪就是了,朕也身不由己。”
我轻轻地点点头,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是左右不了的,我只能期盼海娜早些到安拉的幸福国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