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很抱歉,我们这裏的住院部没有浅羽茜这位病人。”
北顾然微微一楞,神色稍显意外——查无此人么,还是说,已经出院了?
她慢慢地往门外走。
不对,浅羽茜没出院——她敢肯定,她的直觉很清晰地指着这个地方——浅羽茜就在这个地方。北顾然揉着眉心,脑海裏飞快地滑过很多画面。
十四五岁,女孩,休学一年而非转学,长时间住院治疗……
两个穿着病服的孩子笑闹着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北顾然的视线掠过他们,顿了顿,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嘟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了电话。
“餵?北顾然?”渡边有未此刻的声音是低沈而有力的,“你忘了我在上课吗。”
“作为冰帝的下一年转学生却给同年生上课你不觉得这种行为有哪裏不太对吗。”北顾然一边向医院大楼外走,一边平淡地说。
“为了赚点零花钱好填上你这个眼裏只有钱的天坑,这是没办法的。”渡边有未说。
“你的思想进步了。”北顾然称讚。
渡边有未笑了一声,“这是我听过得最高端但是最虚假的称讚。”他说,“说吧,有什么事。”
“东京排的上号的财团中,有没有浅羽财团。”北顾然说。
“……”渡边有未有些无力,“你还真把我当成全能的数据库吗?”
“不知道就算了。”北顾然径直说。
“没有,没有浅羽财团。”
渡边有未很快回答。
“哦?”北顾然微微挑起眉,在医院大楼门口站住了,“那么浅羽家族呢。”
“北顾然你的脑子绝对是异于常人。”渡边有未评价了一句,嗓音裏带着笑意,分不出褒贬,“浅羽家族是在东京乃至整个日本都是有名的名门家族,没有浅羽财团是因为这个家族名下有数个财团。”
“多谢夸奖。”北顾然毫不犹豫地将渡边有未的话理解成称讚,重新迈开了双腿,她望向了草坪,接近正午的阳光很灿烂,炫目的耀眼,“浅羽家族本家是不是有一位小姐……”
阳光打在树叶上,落下点点光斑,树下暖橘色长发的女孩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一本书,书页随着风哗哗啦啦地翻动。女孩也丝毫不在意,唇角噙着浅浅却温暖的弧度,微微闭着眼,长发拂动,落在草坪上的剪影惬意而温柔。
她坐在树下,让望着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北顾然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名叫浅羽殇。”
“你知道?”渡边有未的声音裏闪过惊讶,“浅羽殇,浅羽家族的大小姐,名门之后,但极少有传言,行事极其低调,少有人知晓。”
“……”北顾然沈默了一会,“你是不是早知道……”她停了下来。
“知道什么?”渡边有未有些疑惑。
然而北顾然却啪的挂掉了电话。
她已经走到了那个女孩面前,望着女孩的目光平静淡然。
女孩睁开眼,就像是习惯性地弯起唇角和眉眼,神色柔和的不可思议,“你好,有事吗?”她望着沈默的北顾然首先开口了。
“……”北顾然的目光从女孩的每一寸发丝掠过,滑过她的轮椅和双腿,最终落在女孩的温柔笑脸上。
不管多少次,只要对上这个女孩的眼睛,就像是被一弯春水洗凈了心灵,无法生出任何不好的心思。
这个女孩子,温柔干凈的不可思议。
“你,是冰帝学生,浅羽茜。”北顾然说。
“……”女孩偏了偏头,坦然大方地一点头,暖橘色的发丝微微飞扬,暖橘色的眼眸似乎闪烁着微光,“是的,我在冰帝入学时用的是浅羽茜这个假名,这还是第一次有不认识我的人发现呢。”
温柔娴静、端庄大方、大家闺秀——仿佛是名门之后的一种精美诠释。
“我是浅羽殇。”她对北顾然伸出手。
那一瞬间,似乎有一种她们并不是在医院的草坪之上而是在某个宴会之中。
“北顾然。”北顾然伸手和她握了握手。
“很高兴认识你。”浅羽殇浅浅一笑,“北同学很厉害。”
“你应该知道我。”北顾然说。
“有过几面之缘。”浅羽殇轻轻点头。
“或者说,是‘我’把你从楼梯上推下来导致你住院一年不能返校。”北顾然说的很冷静也很冷淡,“上次在医院见面的时候你就认出我了。
浅羽殇脸上出现了一抹讶异,“为什么这么说?”
北顾然静静地凝视着浅羽殇,像是想从她的表情裏看出什么来,“那么你是怎么想的?面对‘我’这个几乎毁了你的生活的人。”
“……”浅羽殇轻轻蹙眉,尽管如此依旧无比温柔,“北同学,我上次认出你确实是因为我在学校裏见过你,但是这和毁了我的生活有什么关系呢?”
“……”北顾然的视线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
“还有,北同学怎么能说是你把我从楼上推下来呢,虽然你没有救到我,但这并不是你的错。”浅羽殇慢慢地说,语气却有些坚持,“那时候北同学能想救我,这一点一直让我很高兴呢。”
北顾然腾地抬头了,脸上少有的出现了惊奇。
半晌,她才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很久没去学校了?”
“有一年了吧,毕竟从坐轮椅去学校会给人造成困扰的。”浅羽殇温柔地笑了笑。
“……”北顾然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浅羽殇的脸上每一寸,“所以你不知道冰帝传言我把你推下楼的事情。”她说的是陈述句。
浅羽殇微微睁大了眼,什么也没说。
“……”北顾然沈默了一会,转身准备离开。
“你是不是怀疑我?”浅羽殇问。
“不。”北顾然很快回答了,尽管她没停下也没回头。
“我以为你会怀疑我是故意的。”浅羽殇语气裏的情绪像是淡了下去。
“嗯,我怀疑过。”北顾然这回停住脚步了。
半晌,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响声,浅羽殇笑了起来,神情很温柔,似乎听出了北顾然的言外之意,“可是你现在相信了。”
“嗯。”北顾然应答。
“为什么?”浅羽殇追问。
“……”北顾然垂着视线,唇角却不经意间扬了起来,弧度很浅,嗓音清冷,“你是因为突发肌无力所以才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浅羽殇有些惊奇。
北顾然往医院大楼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从容,披散的头发在阳光下折射出了漂亮的光泽,清冷的嗓音轻轻地在风裏落下了两个字:“直觉。”
做这一切的人当然不会是浅羽殇。
只要见到了她本人就断然不会有那样恶意的揣测和怀疑的。
这个人——这个女孩,她坐在树下、坐在风裏微笑,迎着阳光,乐观温暖,仿佛一阵春日裏的轻风拂过,朵朵娇花盛放,惬意地享受生活和生命。
她在见到她的第一秒就相信了。
甚至连直觉都用不上。
只有未曾直面生命的脆弱和悲哀的天真者才会如此幼稚、轻易地不将生命当做一回事并且随意玩弄、践踏、漠视。
而热爱生命的人,是不会拿生命开玩笑的。
☆、国中生生存手册·a结章
“嘀——”
“嘀——”
机械发出清脆的响声,然而此刻却代表着一个人的生命。
北顾然站在重危病房门口,可以看到病床上那个女孩带着氧气罩微弱的呼吸,眼睫始终平稳地闭着,没有颤动,测量心跳脉搏血压的仪器发出轻响。
金泽裏惠。
衣兜裏的手机震动起来。
北顾然第一时间接了电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渡边有未劈头盖脸地一句:“你又不说一句就挂我电话!还有你说我知道什么!?”
“……”北顾然半天没说话。
“餵?”渡边有未像是拿起手机看了看确认电话已经接通。“餵?!”
“人体所接受的正常声音范围是40到60分贝,60至70分贝则有损神经,70至80分贝则神经细胞受到损伤——你的分贝已经超过了70分贝,直接危及我的身体健康,渡边有未,请将医疗费转到我的账上,合作愉快。”北顾然平淡地、冷静地、陈述地说。
“……”渡边有未半晌没说上一句话。
“我的时间是以美金计算的,渡边有未。”北顾然说。
隐约听到渡边有未在电话那一头抓头发,“拜金女你赢了。”他低低的嗓音如流水般静静的澄澈动听,显然有些挫败,“你说的第二件事我查到结果了。”
“说。”北顾然直说一个字。
“你就不能有一点激动的情绪。”渡边有未说。
“情绪的花费一样是一种花费。”北顾然淡然地说,“当然,你表现一个我激动的情绪我会考虑参考一下。”
“咳,我们还是说正题,那个真纪我查到了,更有趣的是,你怎么没说过她和你有点小交情。”渡边有未明智地转回正题,“对了,相田真纪家裏有家暴的传闻。”
“家庭住址。”北顾然却突然冒出了另一个词。
“家庭住址?”渡边有未先是一怔,“哪个?算了等下我会都通过短信发给你。”
北顾然侧身让开几个医生和护士,视线落在透明玻璃裏的房间裏,女孩依旧是在微弱地呼吸,心电图仪器上下跳动。半晌,她才像是自语一般开口:“渡边有未,金泽裏惠是个怎样的人……”
“餵餵,北顾然,不是吧……”渡边有未刚说两句。
北顾然已经合上了手机,也掐断了对话。
金泽裏惠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是否太过天真,所以才有可能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北顾然看着那个躺在床上失去意识、也无法动弹的女孩——恐怕此刻她依旧处于一种性命堪忧的状态。
金泽裏惠不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没有人可以真的将自己年轻的、还有无限可能的生命结束在短暂的时间裏,甚至还不曾绚烂过。至少,年轻的死去,一定是一件让人不甘心的事。
那么……
“你那么坚信我就是推你下楼梯的人……”北顾然望着那个女孩苍白的面容轻喃,“只是因为你同样是这么坚信你的朋友吧。”
因为怀着对朋友的相信。
至少,金泽裏惠她付出的敢爱敢恨,付出的真实率性——对朋友的袒护甚至可以招惹冰帝所谓最恶毒的女人。
“既然那时候你说有人把你推下楼……”北顾然靠在门上微微扬起脸自语。
她想起那一刻金泽裏惠意识不清却紧紧攥着北顾然的左手手腕,在一片尖叫中慢慢地、摇摇晃晃地抬起另一只手臂指着北顾然口齿不清地说话。
——“……你……你……”
——“是你……推我……”
“离你最近的我,还有相田真纪——”北顾然说的很安静,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想另一种可能性。”
她看着金泽裏惠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想起金泽裏惠被她压得肋骨断裂,想起金泽裏惠跌下楼梯那一刻眼底的震惊、恐慌、害怕、不甘心和求生的欲望。
“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相田真纪。”
北顾然突然觉得医院走廊上的灯有些刺眼。
“真是愚昧而又盲目的友情。”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嘲笑什么,语气却平淡寂静的不可思议,甚至剥离了情绪。
——“裏惠!裏惠!!!”
——“裏惠!别!你没事对不对!裏惠!求你!别死!”
她耳侧仿佛回响着那一刻,相田真纪从一片死寂中,惊慌地、飞快地从楼梯上跑下来,抓着金泽裏惠满眼的恐慌和害怕的呼唤。
那么惊慌、胡言乱语、方寸大乱、不知所措,甚至连打个电话给医院来急救这种简单的事都想不起来。
北顾然闭上眼,靠在门上,仿佛听见了嘶声竭力的恐惧尖叫。
相田真纪那急促的、混乱的呼吸声,大口大口地喘气。
北顾然猝然睁开眼,目光落在她手裏抓着的手机上,眼底飞快地闪过什么,“原来如此。”她抿直了唇,有些看不出神色,“那么,还需要一些印证。”她的话音刚落,手机传来一阵短震动,是短信。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就站直了身准备往楼梯走去。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的让人难受且压抑。
北顾然还是停了停脚步,“如果要怨恨我,那就怨恨吧,人有选择自己情绪的自由。不管你是粉饰太平,还是不愿去想,亦或是毫不知情,我都会从她身上讨回她欠下的债。”她说的不快也不慢,语调平淡的仿佛没有情绪。
说完,她便离开了那个金泽裏惠的病房门口。
冰帝学园的三月期末结束在急救研究营和结业典礼中。
北顾然站在天臺上,这种天臺是没有围栏的,所以这裏的天臺是禁止出入的。
但是她运气一向好,提前弄到了天臺锁的钥匙。
她坐在天臺上,看着下面空荡荡的网球场,周三的网球部是常例休息,没人在,但她隐约记得今天见到的那个橘黄色棉花团头发的少年说要和迹部景吾打一场网球赛来着。
是还没开始吗。北顾然微微蹙眉。
她刚刚这么想,就看见背着网球包的迹部景吾和芥川慈郎还有一个跟在迹部景吾身后的魁梧大个子往网球场走去。
“吱嘎——”铁门被推开了。
“你来了。”北顾然左手托腮看着那个从天臺门裏走出来的女孩。
相田真纪满脸不安忐忑,却在见到北顾然的第一眼变化了神情,“北顾然!!!你说要向全校播放什么东西!”她举起手机,屏幕裏显示的是一条短信。
——如果你不想我在全校播放你那个东西,就到网球场前面的大楼天臺来。
北顾然通过渡边有未查到了相田真纪的手机号码。
“你不是知道的很清楚吗。”北顾然淡淡地说,“你还记得吗,那一天,二月二十七日,你从我这裏拿走的东西。”
“……”相田真纪的手紧紧攥着手机。
“你是不是恨不得我死在那一天?”北顾然托着腮问,“我突然心臟病发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过,我干脆死了好了,省得碍了你的眼,也可以拿回你要的东西。”
“……”相田真纪抿着唇没说话。
二月二十七日,相田真纪用一张字条将贝嫴冉约到宾馆裏,那张从钱包裏拿出来的字条北顾然还保留着。
一直以来贝嫴冉在宾馆裏病逝这一点都让北顾然很怀疑。
贝嫴冉要去大阪过新的生活了,却在前几天就那么凑巧的在无人的宾馆裏心臟病发。
“后来你还是害怕了,所以用公用电话打了电话来。虽然没有说话,但你知道吗,二月二十七日电话裏你急促呼吸的声音和金泽裏惠摔下楼时那样恐慌的急促呼吸是一样的。”北顾然淡然地说,明明说的是极其不靠谱的内容,却说得笃定而又确信,让别人也不由自主地相信她说的乱七八糟的事。
“我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