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仙道在皇家图书馆的休息室裏听到了两个消息。两个即使在帝都算得上是大消息的消息:赤木家的晴子小姐在今早进入祈愿室,开始为期三天的受戒,受戒完成后将成为生命女神的第573位女性司祭;流川枫男爵作为刚结束的庆典比试中唯一一个获得全胜的骑士被陛下亲自任命为帝都守备官。
仙道楞楞的想着:其实很多事,事先都是有些预兆的,只是自己没有过多的去想背后的含义。比如晴子会特意拜托自己制作昨晚用的香粉;比如昨晚镜的眼神总带着好奇时不时瞥眼他和流川;比如昨晚流川和樱木之间罕见的沈默;比如陛下在庆典上说过的话:这次比试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两个消息虽然让仙道慌乱了会,但并没维持多久。最先决定的还是去神殿劝阻晴子,一旦三天的受戒完成,就一生不能再踏出神殿半步,他不希望晴子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
马车已经在赶往生命女神神殿的路上,马车裏仙道在皱着眉苦苦的思索:自己怎样才能进入神殿,怎样做才能让晴子自愿的从祈愿室裏走出来?
由常绿的植物自然生长而成的神殿外墻已经出现在视线中,还是没想出什么借口的仙道无力的敲了敲车厢,让马车慢了下来。完全没有头绪!在他对自己人生并不算多的构想中从来没有和自己看着张大的妹妹争夺爱人这一项,也从没有过任何书籍和人向他提供或谈起过相关的记载和事情,以供他推演所有可能产生的后果。
马车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就在神殿前。
仙道没有下车,只是靠近车窗看向窗外,目力所及是那些常年环绕着神殿的,四季不变的绿色植物,想到晴子以后的人生很可能就是永远的待在这裏,心裏说不出的难受。似乎想起了一些幼年的记忆,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些模模糊的身影和并不清晰的声音,却有着异常温暖的感触。
“仙道?”
是彩子的声音,仙道想着。接着车门被拉开,彩子那张明艷的脸庞毫无征兆的出现在眼前。
彩子看着神色黯然的仙道,眼睛裏涌动着无奈和淡淡的哀伤。对于这件事,她完全没有责备仙道和流川的意思,只是有些同情晴子,那么多男人为什么偏偏会喜欢上流川,樱木不也挺好吗。
那个夏天,在罕有人知的小村庄裏,她甚至是先于两个男孩,意识到了两人之间感情的剧变,之后的日子惊慌过、担心过,最后也就释然了。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两个人从学院走到血与火的战场,再走到这裏,始终温柔而坚定的爱着对方的两人,让她除了艷羡和祝福似乎再也产生不出其他的想法了。
“想来说声对不起?”彩子瞪着仙道,“流川可比你勇敢多了,听完晴子的告白只说了两个字:抱歉。”
仙道勉强的笑了下,“恐怕流川也没想到是这种后果。”
“知道是这种后果那家伙也不会接受!”彩子干脆跳上车,在尾部的座椅上坐下,“而且不要小看女人对感情的敏锐,你以为晴子真的一无所知?再说她也不是因为流川拒绝才想要做司祭的,早在两年前她就有了做司祭的念头,也和我谈过很多次。她只是想在自己做司祭之前,可以对流川表白,告诉对方自己曾经爱过他。”
“如果流川接受她,她也许就不会当司祭了吧。”
“如果?!哪来那么多如果!就算没有你,流川也未必就会喜欢上晴子,不是吗。”彩子由衷的想在仙道的脑袋上狠狠地敲几下,“总之你别在这裏浪费时间了,实在闲的无聊还是想想怎么应付樱木吧,昨晚晴子告白的时候他也在。”
镜坐在行宫门前的臺阶上用匕首一下下的戳着面前的砂土。金属和砂石的摩擦声让他心裏安定了不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被留在酒馆外的自己只听到缨木那声嚎叫和木头的碎裂声,接着流川以及快的速度退出酒馆,接着樱木从门裏扑向流川,瞬间耳中就是一阵拳脚击中身体的沈闷声音,再一眨眼流川已经一脚踹倒樱木翻身上马,丢下一句简短的:你回去。
先是传来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漆黑的马车出现在宽阔的山路上,镜跳起来,奔向马车,“大人!”
“你怎么在这?”已经知道两人在下城区打了一场的仙道靠在车窗边,看着镜煞白的脸心想:恐怕这孩子被吓坏了。
镜扒着车窗,目光裏透着急切和担忧,“樱木和流川阁下打了起来,然后他们骑着马出了城不知去了哪裏。大人,你快去找找他们……”
仙道哦了一声,打开车门,招手示意镜上来,安抚的拍拍他的肩,“不用管他们。你还没吃饭?回去先吃些东西再去休息吧,我想流川今天不会需要你再跟着他了。”
仙道简单的吃了些甜点,回卧室小憩一会,睡醒后看了会书,记录了前几天的一些想法,吃过晚餐,让厨房准备了新鲜的面包、冷肉和鹅莓,点上一盏灯在大厅,一边看书一边等待自己熟悉的脚步声。
流川很累,仙道听着由远及近在走廊上不断回响的脚步声想着。合上书,倒了一大杯蜂蜜酒,等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厅,从昏暗的门口中走到光线明亮的桌前。
流川的下唇破了,颧骨上也有一块青红,仙道皱起眉,看来两人这次都没怎么留手,“樱木呢?”
流川端起酒杯,一口气把酒灌下肚子,这才长出了口气。在桌边坐下,右手随便在餐巾上蹭了蹭,拉过餐盘,“扔在溪边了。”
仙道点点头,把空了的酒杯倒满,然后撑着脑袋看流川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包和冷肉。
喝完第三杯酒流川才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你去睡吧。”
仙道把自己腿上盖着的毯子迭了迭递给站起来的流川,“他的情绪怎么样?好些了吗?”
流川哼了声,把毯子搭在肩上,端起剩下的冷肉和面包,“就那样,对一个白痴你还抱着什么希望。”
“带些酒过去吧,”仙道笑了笑,看着流川虽然冷冽却已经显出疲惫的眼睛,“酒窖最后一排的酒比较烈。”
樱木在喝酒。一声不吭的,抱着流川带来酒桶,像喝水一样咕嘟咕嘟的灌下去了大半桶。同时被带来的餐盘还是摆在原地,食物一点都没少。
又困又累,站在一边已经看着他喝了很久酒的流川终于没了耐心,挑起眉狠狠的踢了脚闷头灌酒的樱木。
“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看见你!”樱木背过身,把脑袋塞进抱在怀裏的酒桶,嗡嗡的回音中夹杂着哽咽声,“我知道这不怪你……,可是我好难受,心裏好难受……,为什么我就不行呢……,呜呜……呜呜……。”
仙道躺在床上看着形状模糊的帐顶。即便关了窗子,樱木如同受伤野兽一样的哀嚎声还是那么清晰。仙道翻了下身,好久没有下雨了,很想听雨打在窗户和树叶上的沙沙声。
仙道支着下颌,对着膝盖上打开的书发着呆。这事算是过去了吗?樱木从昨天早晨就失踪了,藤真、三井都说没有他的消息,流川嘟囔了句:白痴聪明着呢,就再也没什么表示,自己是不是该打探一下消息?
“整理和抄写这些东西真的是在浪费你的才华和生命。”
“高头首席!”仙道挺直了背脊,脸上摆出面对宫廷首席魔导师该有的尊重,“您要找白泉馆长?”
高头力摇摇头,顺手推着轮椅朝着王宫走去,“陛下在休息室等你。我正好有些事情想和你商量,就顺便过来传下话。”
“那真是麻烦高头首席了。”
高头推着仙道走出一截路才开口,“你的混合魔法我研究了很久,觉得非常有价值,也已经让座下的弟子开始尝试,但是有些理论方面的东西还是不够详尽,希望你可以来讲解一下完整的构架。”
“讲混合魔法的原理和构架?”仙道的眉尾稍稍挑起,“要我讲原理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希望不仅是宫廷魔法师可以学习,而是让想想学的魔法师都可以来学。”
“都来学?”高头的脚步慢了下来,“你打算魔法共享?”
“是啊,共享。”仙道点点头,“魔法本身就是很多人不断潜心研究和共享才有了如今的繁荣,想要这种繁荣继续那就不要把魔法局限在固定的人群中,这样才能不断地互相汲取和前进。”
高头沈吟着,他觉得仙道说的有道理,但是仙道提出的要求实在不是他点头同意就能做准的,“这件事事关重大,我要先向陛下请示。”
仙道微笑着嗯了一声,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高头力答不答应他根本不在意,对于混合魔法的具体原理和架构他早已经做了详细的记录,在离开学院的时候留在了田岗院长的书桌上。但是混合魔法并没有被推广,甚至在自己使用前没有传出任何相关的消息,应该是院长和自己一样对这种魔法的巨大破坏力有着深深的警惕。想起常常按着胃皱着眉,不顾魔法师形象对自己咆哮的田岗院长,仙道无声的笑了起来,自己当年似乎做了不少让院长胃疼的坏事。
高头走了几步又回过身,看着已经上了臺阶的仙道,这么好的魔法师怎么就是田岗的学生,如果早些发现收在自己的座下该是如何美妙的事情。
听见车轮的滚动声牧崇衡抬起头,虽然没有笑容,脸上的线条却柔和了许多,“越野家的孩子说你想和我私下谈谈?”
“是的。陛下,”仙道推动轮椅让自己更靠近牧崇衡,“关于任命流川枫为帝都守备官这件事,您是不是可以再考虑一下。”
“需要考虑吗?流川男爵正直勇敢,武技超群,从绅一和藤真男爵送来的战报看,遇事也一向决断有度,冷静沈着。”牧崇衡笑了起来,端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这些都非常符合做守备官的条件。”
“是,陛下。但是他的性格过于执着和认真,恐怕很快就会得罪很多人。”
牧崇衡看着仙道的眼中露出几分讚赏,敢来这裏说出这句话,恐怕内心担心的并不是流川枫得罪人,而是自己真实的态度吧,“得罪人吗?既然是我任命的,自然会给他相应的权利和保护。”
牧崇衡走到窗边,看着有些萧条的庭院,“帝都的守备官这么多年就是那几个家伙,不但年纪大了,而且在这裏呆的连一点骑士的气度和魄力也没了。”牧崇衡嘆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看着窗外枝叶繁茂的毛榉树,“国家就像一棵树,不砍掉枯死老朽的树枝和斜生的枝桠,怎么能够长久和挺拔?”
仙道看了几眼窗外的树,点点头,“陛下说的是。”
牧崇衡回身拍了拍仙道的肩,声音中带着笑意,“仙道家少有你这么懒散的孩子,既然你不想在宫廷裏任职,就抽些时间帮帮他好了”
“是,陛下。”
“今天有些累了,你退下吧。”
“是,陛下。”
休息室裏又安静了下来,牧崇衡揉揉眉心走回桌旁,那裏除了内侍官分拣之后送来的各郡公函还有厚厚一迭战报等着他看。
14
走出王宫前牧秀衡拉了拉深紫色的薄呢披风,心裏想着晚些的时候是不是该再加上一件短毛的披肩。从内心讲他并不怎么喜欢来帝都艾维,这裏的冬天虽然算不上寒冷,却总是在刮风。这裏的春天也不那么让人愉快,短短的几十天裏,一多半的时间都在下雨。
离开这裏快三十年了,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翔阳郡四季如春的温暖气候,经久不谢的花木和新鲜的水果,还有腰肢柔软皮肤娇嫩的美女。和自己的城堡相比,眼前一览无余的王宫园林让他觉得乏味,看上去不怎么鲜嫩的绿地、左右对称的灌木丛和乔木不时在风裏发出怪异且尖锐的呼啸声,这声音已经让他好几夜没睡个安稳觉了。
还有看上去并不怎么安全的护城河,这让他更加想念自己的城堡。随后又想起让自己必须滞留在这裏过冬的原因:自己侄子的婚礼。说什么为了两国的情谊,让丰玉的公主自己选择丈夫,简直是不知所谓。
不过在他看来,那个女人根本没有做决定的打算,刚才王兄召集近臣和自己去也是商量这件事,自己提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建议,不过最后的决定恐怕会是在冬幕节前指婚,在节日的最后一天完婚。既然最后是这样的结果,现在又何必浪费这么多时间?
走下最后一级臺阶,牧秀衡在去庭院的东边转转还是在西边转转的问题上犹豫了一下。住进王宫已经近两个月了,却没在任何场合遇到过那位天才的前大魔法师,进入初冬后并不惬意的多风天气迫使以仙道为中心的聚会转移到了图书馆的休息室,那么自己要去会一会这个年轻人吗?
牧秀衡裹紧披风笑了下,自己会是一个这么沈不住气的人吗?那么就去西边吧,他行事风雅的侄子牧修一应该正陪着女人们在开满鲜花的温暖暖房裏喝茶。
暖房裏果然在举行茶会,对于牧秀衡公爵的到来不管是牧修一还是几位贵妇都表示了欢迎和极高的热情,谈话的中心也从牧修一刚买的小马转移到了谈论翔阳郡的风景、物产和习俗。
室内温润和暖的温度让牧秀衡满意的舒展开身体。惬意的啜了口杯裏的红茶,细腻美妙的香气和恰到好处的温度,再加上空气中萦绕着糕点的甜腻,让他整个人都懒散起来。自己穿着一身轻软长袍的漂亮侄子则微笑着,慢慢品尝着面前一块涂了厚厚树莓果酱和糖霜的松糕,透亮灵动的眼睛不时透过玻璃上的淡淡水汽看向远处。
暖房离水流湍急的护城河不过十五码,护城河外就是王宫前广场和横贯广场的时序大道,现在宽阔的时序大道上正有十多个人骑着马缓缓的行进着。那十多个人牧秀衡当然不会都认识,但他却认识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帝都最引人註目的新贵流川枫男爵和与他很有几分相似的侍从镜千弥,还有藤原公爵家的长子藤原东晴。牧秀衡一边感慨着年轻人果然是沈不住气的,一边微笑着放下茶杯,挑起一颗酒酿的梅子。深紫色的果肉在蜂蜜和晨露酒的浸泡下饱满而诱人,在嘴裏化开的酒香和甜中带酸的味道让他顿时精神了不少。
“流川阁下应该已经熟悉这些日常事务了吧?”藤原东晴作为流川枫的指导者很郑重的询问着面前这个表情冷冽的年轻骑士。
“熟悉了。”
“那从今天开始,阁下就单独带队巡视吧,午餐后安部子爵会来接替你。”藤原微笑着再次提醒流川巡视交接的时间。藤原是自己提出担当流川指导者这一要求的,他这样做并不只是因为表弟仙道彰的关系,不管仙道和流川的关系在私底下流传的如何扑朔,他还是很欣赏流川这个人的。他当然看得出流川脸上虽然冷淡对自己的态度却是非常尊敬的,也不难理解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待遇,只是连日的相处让他有些意外流川对待别人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冰冷和不近人情。
“明白了,谢谢阁下!”流川躬身向藤原东晴行礼道谢之后把缰绳带向左侧,开始自己首次的带队巡视。
藤原看着流川走远的身影笑了笑,也拨转马头,朝着城外自家的府邸而去。
守备官的所谓日常事务看上去相当简单,不过是骑着马在东、西、北这三座城门之间来回巡视,流川虽然不明白这种事务为什么需要专程指导,却依旧很认真的跟在藤原冬晴身后在城裏转了十天,并且熟记了经过的路线和藤原提醒需要特别註意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