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虽然经常对人微笑,仙道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他一直觉得自己确实是个有涵养,有耐心的人。所以即便他本来愉悦的心情已经不怎么愉悦,还是尽量无视周围侍立了一圈的仆从,对坐在自己对面的美人保持了最基本的笑容。
“仙道大人,您应该知道帝都,甚至是整个神奈川的名贵香料和女人用的这些小玩意多是经过宇都宫家的。”美人‘深情’的欣赏了一会对面微笑的英挺面孔,缓缓地一摇手裏的扇子,“您自己偶尔做些小玩意讨讨夫人、小姐们的欢心也就算了,再把这个教给别人似乎不怎么好吧?”
“有吗?”仙道拉高嘴角,让自己的微笑看上去更真诚一些,“我觉得,想教授什么和想教授给谁,是我的自由。”
美人很娇柔的笑笑,优雅的侧身,端起桌上的茶杯,显然是打算和仙道继续耗下去的姿态。而让仙道在清早就享受到如此待遇的原因,必然是和他才揽上身没多久的新身份贤者有关的。
贤者塔在无比震撼的建成后真的就如仙道所说的那样闲着。越野设想的魔法师被强制送来学习的惨剧没有发生,在自愿前来学习的,以越野为代表的那一批魔法师在学会了怎么调酒后,这裏就罕有来访者。
而仙道也乐得清闲,非常的享受这种日子。想看书了就去皇家图书馆尽一点做管理员的职责,想偷懒了就坐在阴凉的紫藤花架下晃着手裏的鱼竿,静静地发呆,当一位名副其实的闲者。
在这裏必须提及一下贤者塔的位置。在贤者塔选址的初期曾让牧王陛下为难了几天,直到池波子爵献上他的一处宅邸。
那处宅邸和王城隔河相望,陛下为了彰显贤者塔对来访者一视同仁的崇高意义特地推倒了围墻,以示不会以任何形式阻止任何人的来访。在没有围墻后宅邸东北方爬满紫藤的回廊有一处正好毗邻护城河,于是这裏就成为仙道用来消磨时间的最佳场所。
也是在这裏仙道接待了一位来访者。穿着不算短但已洗的发白的深褐色棉布袍子,脸上带着僵硬怯懦的笑,垂在身侧的双手有些紧张的揉搓着袍子的边缘。这位来访者既不是魔法师,也不是药剂师,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贩。因为天生有个灵敏的超乎寻常的鼻子,在闻过仙道做的那些香脂、香粉后,用很廉价的香料做出香气极为相似的香脂、香粉,卖给帝都下城区一些中、低檔的妓院。他这次前来的目的就是想让自己作的东西不但香味上神似,最好在效果上也能达到神似。
于是闲者仙道开始履行自己贤者的责任,认真且耐心的给那个小贩讲解了药理,以及怎样调制其实是配方错误而制造出的那些香脂和香粉。在这过程中小贩也真诚的向仙道提出了一些让香气更加完美的建议,还有怎样把一些廉价的香料调合使其变的气味高贵优雅。
这些仙道从未想过的调配方法和配方让他大开眼界,在经过一天的相互学习,小贩心满意足的抱着仙道送的药理学手稿走了,仙道也喜悦的记录了满满三页奇特的配方。
当晚仙道就拿了白天记录的配方,拉流川去药剂室试验,随着加入香料的增减不断变幻的气味让流川都有了兴趣,也和仙道一起摆弄起一堆瓶瓶罐罐。
在忙了一晚,并且消耗了大量香料后仙道得出的结论是:不管是曾被誉为天才魔法师的自己,还是剑术卓绝罕有对手的流川在这方面都没有任何天赋。
睡了一个好觉,吃过丰盛的早餐,仙道满怀愉悦的心情走进贤者塔一层的会客厅,准备继续他悠闲的闲者生涯,而早在会客厅裏等待他的就是眼前这位美人。
宇都宫唯一。宇都宫家的长女,暗地裏掌握着王室大半财权的美人。
“大人,您这样做看上去损害的是我们宇都宫家的利益,但是您应该清楚,实际上被损害的是陛下以及王室的利益。”
“如果事情会像您想的那样发展,我想陛下可以对税收再多些期望。”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性,为了确保自己的利益也要扼杀可能潜在的威胁,仙道最少知道宇都宫唯一能从老侯爵那裏接手家裏的产业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宇都宫唯一若有所思地瞥了眼仙道慢慢的笑起来,“我真的很欣赏您的胆量,如果您想要鼓动陛下提高税收,敌视您的可就不仅仅是宇都宫家了。”
镜抹了把汗后直起腰,活动了下蹲的发麻的腿,转身把刷子扔进身后的水桶裏,扯下搭在木栏上的毛毡盖在洗刷干凈的马背上。
退后两步翻过围栏,走到临街的墻边,掏出昨晚写好的纸条,迭成薄薄的小条。
去学做一个骑士又能怎样?镜用力压着手裏的纸条,自嘲的勾勾嘴角。开始自己执意要做一个骑士的原因是害怕跟着仙道学习会一直被别人用来和仙道比较,他明白作为一个魔法师他永远也不可能超越仙道,即使做梦他都不会梦到有这种可能性。他不想经受这种明知的失败。
开始骑士的训练他才明白,自己只是选择了另一种失败。站在他前面的是另一个无法超越的男人,而且自己还……爱上了他。
把纸条小心的插入墻壁间的石缝,镜头也不会地离开后院。
公署正厅的门虚掩着。流川还在睡觉,这么热的天,也只有他还能在关了门窗和烘烤炉差不多的正厅睡着。
镜端着水盆小心翼翼的进了正厅,先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挂起纱帘。
他回过头。流川果然趴在桌上,垂落在羊皮纸上的柔软头发勾勒出优美的线条,露在衣领外的后颈浮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镜把布巾在清凉的水裏浸湿转到桌子的另一边。眼前是流川白皙的因为热而泛起浅浅粉色的面颊,上扬的眉梢、弧度优美呈扇形的浓密睫毛、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嘴唇。
他摒住呼吸。不止一次看到仙道的手指拂过这头柔软的黑发,抚摸他的面颊,亲吻他的眼睛和唇瓣。也不止一次看到他亲吻仙道的唇角,靠在他的怀裏和猫一起熟睡。
他知道流川已经醒了。他之所以还闭着眼,只是他不想睁开。他所知道的流川枫绝对不是咋咋呼呼的樱木口中的那个叫不醒的睡狐貍。其实他是极敏感的,轻微的响动,甚至是忽然变重的呼吸声也会让他警觉。
刚才还清凉的布巾在手裏攥的已经有了一些热度。
镜微微弯腰。流川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狭长的单凤眼慢慢睁开,乌黑的眼珠清亮的像清晨的露珠,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就是这样,只有在他信任的人身边他才会坚持地睡着,直到被骚扰的不耐烦才会嘟囔着动手打人,一般被打的也只有樱木那个笨蛋。
但是仙道不同,他不仅被信任还被依赖着,所以他可以在他睡觉的时候捏他的鼻子,揉他的头发,抚摸他,揽住他的腰吻他甚至轻咬他的耳垂和指尖。而他只会朦胧着眼睛发出带着鼻音的哼声,或者翻翻白眼把他推开,就算冷着脸抬脚踢开他或者动手打他,也是那么亲昵。
那是流川式的撒娇,只有仙道可以享受到的特权。
流川直起身的瞬间已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用眼神询问着镜。
镜挺直背脊,退后了一步。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是不会让除了仙道以外的人如此靠近他的。
或许他没有伸手推开自己,也只是因为自己是仙道拜托他照顾的,镜悲哀的想。
“我觉得自己还欠缺很多,想继续留在您身边学习。”
流川的眼睛极快的眨了一下,拿过镜手裏的布巾,把沾上墨汁的食指在上面蹭了蹭,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强迫或者代替镜去选择,即使这是仙道认为的又一个让他离开阴谋和危险的机会。
“全是一些没用的消息。”牧修一把手裏的纸条卷起来又展开,再慢慢的撕碎。
坐在他对面低头看书的牧治一发出轻微的嗤笑声,“你早该放弃了,在仙道拒绝他的引诱之后。”
“你似乎很高兴?”
“是你一直想得太简单了,像仙道那样一个心思叵测的人,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应付的吗?”牧治一闭上眼,让自己有些疲倦的眼睛稍事休息,“他只是动动嘴皮就把他拨弄到流川枫身边成了一个侍从。你想过在流川枫身边也许更容易得到消息吧?其实呢?看似冷淡没什么表情的流川枫可是很合格的骑士团长,他在拜鲁城外指挥的防守战,还有后来的突袭索兰河,你不会真以为他是个没有心机的男人吧?开始你……”
即使承认他说的都对,牧修一还是脱口而出打断了他下来的话,“你来就是为了嘲笑我吗?”
“别忘了,”牧治一睁开眼,无所谓的耸耸肩,“是你邀请我来的。”
牧修一沈默下来,这也是他不愿意承认的,自己确实有求于这个随时会变成敌人的哥哥。
“仙道和流川枫似乎对那个孩子很不错,也许他已经背叛了你,所以才不再给你有用的消息。”牧治一并没在弟弟态度的问题上多纠缠,在看过镜提供的消息,他觉得很有这种可能性。
“本来我也有过这种猜测,”牧修一伸手拿走牧治一手裏的书,看了眼放在桌上,“不过现在看来他是绝对不会成为仙道那边的人。”
牧治一向后仰了仰,按按自己的后颈。虽然并不清楚牧修一如此肯定的原因,不过他也不怎么在意。不管是试探还是拉拢,他从来就没把仙道作为目标,仙道的身份确实让人垂涎。但是拉拢不到不过是浪费时间,所以这种没有可能的事,他是不会去做的。
“越野宏明好像很喜欢那个你送的,叫鸣海葵的孩子。”牧修一趴在桌上,观察着对面兄长的每一个微小动作,“你早预料到不可能从仙道那裏得到什么消息,所以开始的目标就是越野?”
牧治一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的抿了一口,不怎么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希望这是我早就预料到的吗?”
牧修一短促的笑了一声。希望吗?答案当然是不。
35
越野觉得自己最近的日子过的挺辛苦,辛苦中还夹杂着些欲说不能的可怜。
先是酒井侯爵家那三场几乎遍邀帝都未婚贵族的盛宴,仙道一脸正经的来拜托他照看好流川。越野当然明白仙道让他照看好的意思不是小心流川忽然会和那位小姐或者其他小姐摩擦出爱火,而是小心流川有违常理的性子被谁激发出来,又折腾出什么让上城区津津乐道的故事。
越野嘴上说着好,心裏却泪流成河,流川枫那是自己能照顾得了的?好在流川也只是第一天去露了下脸,觉得又热又吵,就再也不肯去了。
再是那个来拜访过仙道的小贩的人身安全。他至今都搞不明白怎么就在仙道的唠叨下接过这个不知何时是尽头的苦差,只好不时让侍从去那裏晃悠。
这都算了,三天前还应仙道的要求,亲自在自家的杂物仓库裏翻找当年仙道留在陵南魔法学院的杂物。
大约只有他会信仙道那通裏面可能有危险物品的鬼话,才会自己撅着屁股在没有一丝风的地下室折腾了半个下午,就为了那样一根藤杖,虽然被仙道冠以流川送他的第一件礼物,说到底就是一根值不了几个金币的藤杖。
当藤杖终于交到仙道手裏,越野以为他终于可以继续享受不用提心吊胆,也不会汗流浃背的仲夏时,在微热晨风中飘扬的旗帜又把他的小小心愿变成泡沫。
“三皇子牧绅一从三角要塞回到了帝都。带着丰玉和神奈川新签订的边境协议,还有一箱产自三浦臺的桃子,特意送给你,仙道伯爵。”
说最后这句话时越野的脸上挂着揶揄的笑,心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这么久远的恩怨,两人相视一笑就是一件趣事,仙道转身而去就是一段新仇。对着仙道的笑脸他觉得比面对流川的冷脸还要难以揣测,最少流川那缺少表情的脸上露出的感情都是明了直接的,而这位呢?不想被你了解的情感一概以微笑代替。
啊!了一声后,仙道笑的一脸灿烂。那么遥远的事确实没必要再计较下去了,毕竟越来越知道现实是什么样子,那些孩子气的自尊确实可笑的要命。所以即使选择了不同的方向,并不表示就要形同陌路或者成为敌人,不就是去说两句好听的话,这种事还是难不倒他的。
于是在紫藤架下消磨掉了整个白天,晚上仙道还是爽快的和越野一起参加了晚上的庆祝。晚宴很盛大,大到一大两小三个大厅都被帝都有名有姓的大小贵族挤的满满当当。
流川因为晚上的勤务倒省了来这裏被吵。仙道靠坐在角落的窗臺上慢慢的啜着酒,好笑的看着围着牧绅一的人群:战场上如果这些大人也能这样英勇的前赴后继,那绝对是国家的幸事。
“你不去和殿下聊聊?”
突然从帘幕后走出来的人并没让仙道觉得意外,或者说早在他坐在这个角落就註意到,不远处和他一样兴趣缺缺的看着一切的宇都宫唯一。
“看,那边的人已经够多了。”仙道敏锐的察觉到宇都宫唯一刚才并没有称呼自己您,于是用酒杯轻碰她手裏的酒杯,“你不是也没过去。”
宇都宫唯一仰头喝完杯裏的酒笑了笑,“你觉得我需要过去吗?”
“当然不需要,因为你是女人,而且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仙道伸手接过宇都宫手裏的空酒杯,“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女人吗?”宇都宫唯一拖着长长的裙摆转了半圈,“为了表示对你讚美的谢意,我不会去为难那个小贩。”
“非常感谢!”仙道喝完自己杯中的酒晃晃空杯子,“要不要再一起喝一杯?”
“虽然还想和你聊会,”宇都宫唯一侧过脸,看了眼在人群中朝这边挤的越野颇有些遗憾的摇摇头,“可是你的跟班已经来了。”
从人群裏好不容易挤到这裏的越野一手搭上仙道的肩,兴趣盎然然地挤挤眼,“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告诉我不会为难那个小贩了。”这是个仙道乐于分享的好消息。
“噢----”越野夸张的拖长了音,视线追随着离去的摇曳身影,用手肘撞撞仙道,“你不觉得她似乎看上你了?!”
“她还说,”仙道把两只空酒杯送到越野手裏,看着他眼裏闪过的兴奋光芒微微一笑,“你是我的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