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剑竟在说话间自己退出来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他竟刀枪不入!
“早晚有这一天。”韩祺平淡地望了眼短刀,没想过自己真的面对这一天的时候心裏竟然是近乎平静的,“师父,其实我今天赶去雁鸿山的时候还在想,如果您愿意回头是岸,我愿意陪您一起赎罪,哪怕生生世世都愿意,但是我见到了小覃。”
他边说,手边向洞口一指,少爷看到立刻拉起小安向后退了一步,小安纹丝不动。洞口的周宇更是没动,他咬咬牙,又站了回来。
韩祺眸色暗了暗:“小覃为人善良老实,知恩图报,可他这一颗善心竟也成为了您作恶中的一颗棋子——您害了太多人了。心怀鬼胎的修士会在您的拉拢下更加作恶多端,凡人百姓也不能幸免遇难。那些心地善良,却无法把持住正心的,即使开始如小覃一般怀揣正义,也早晚会在对您的感情中动摇,坠入无底深渊。可是,那是您亲自养大的小覃啊……师父,您怎么下的去手?”
师父觉得这话很好笑,玩味地看着自己这个迂腐不化的徒弟——怎么到如今了他还在用自己的思考方式考虑一个不择手段的魔。
你那韩家满门,不就是他“早下去的手”吗?
他决定再给这个笨徒弟一个教训。长剑迅捷逼了过来。
那长剑散发着幽幽红光,周宇直觉不好,还没对剑上的符文作出反应,就下意识地为韩祺打出了一道厚重的火盾。
然而那剑却在韩祺面前敏捷掉头,直直向着周宇插|去。
周宇眉心一跳,一把推开身前的两只菜鸡,却见眼前寒光一闪,困魔锁精准地卷住了剑刃,尖锐的响声在空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玉石俱焚。
“韩祺,”师父八风不动地微笑着,“小覃是感情用事,把持不住正心,但你也不遑多让——你看,你现在没有困魔锁了。”
他故意的!剑上的符文竟然是为了破困魔锁的!
“困魔锁是我做出的法器啊。”吴道一平和地笑着,“我自然会有解的办法。”
“师父,”韩祺瞥了眼一地银光,微微皱眉,抬眸看人“你我是琴修,又何必要剑呢?”
“说得轻巧,没有剑如何在这江湖上立足?如何在风雨飘摇中让广陵派独善其身?”师父望着自己这个善良且幼稚的徒弟,“你不是也有剑吗?临渊,真好,只临着,却终究没有进去。你为什么没有坠入深渊呢?我真想看你坠入深渊一次。”
长剑再次从吴道一身后飞出。吴道一的剑可以一分为百,那便意味着他的剑可以层出不穷。
可韩祺已经失去了唯一的武器。
他已经没有了降魔宝器。
细长的剑如流星不断砸来,少爷像个劣质但耐用的护盾守在小安身前,只哇乱叫着舞出毫无用处的剑花,周宇匆忙间打出三道屏障分给三人,自己被迫暴露在剑光之下,狼啸鞭如影随形。
吴道一轻轻笑了一声:“临西,你的软肋会不会让你坠入深渊呢?”
周宇瞬间反应:“不!临西别管我!”
“好。”韩祺大声回答,“看好他们俩,我才不管你。”
周宇楞了楞,畅快一笑:“我就喜欢你这样!”
同生共死,管我作甚?!
这话不亚于告白。周宇畅快地决定放手一搏,他手中仅剩的魔气统统在身前汇聚,继而猛地爆裂而出。
同一时刻,与周宇各站两边的韩祺手中血光鲜红,凌空一道滴血的符文在空中熠熠生辉,他合眸之时衣衫猎猎飘起,符文在空中战栗颤抖,却没有施法。
冲天魔风卷起烛火疯狂摇曳,洞内一时狂风大作。
然而吴道一仍旧仙气飘飘站在原地,好似任何法术都无法撼动他。
吴道一眸中充满怜悯,怜悯韩祺和周宇愚蠢至此,降魔仙人失去了降魔宝器,修为不及他的魔头也已经精疲力尽,可他们竟还想着蜉蝣撼树。
太可笑了。
他大声笑起来。
周宇在这笑容中开始怀疑。
难道真的无能为力了吗?这世界真的会有无解的事吗?!
分明这世界有因就有果,有来就有去,怎么会天下修士皆败绩,怎么会无解呢?
慌乱中他下意识地寻找韩祺,那是一个依赖依靠的目光。
却发现韩祺早就望向了他。
韩祺掐起手诀,眸光万分沈静,与他四目相对时甚至轻轻弯了弯眼角,漂亮的如夜空的弯月。
他用口型对周宇说:“别怕。”
他又再次叮嘱:“看好小安和光林。”
周宇瞬间回过神,发觉方才自己居然还是软弱了,想要带着韩祺逃跑自保的打算大于了当时出山的决心。
他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这世界唯有韩祺心地坚定,魔风吹不动心正之人。
他永远要仰望韩祺,他心甘情愿。
洞口处早已失力的少爷和小安惊慌抱作一团。周宇本能臣服于韩祺的所有指令,一跃而去护在两人身前:“你们快走!”
与此同时,韩祺终于将迟迟未曾结尾的手诀掐完,少爷的眸中流露出让周宇陌生的愧疚。
“哥,对不起,是韩先生让我这么做的。”
少爷在最后依旧是怂的,紧抓住周宇手腕的手有点哆嗦,可却没有掉链子。
他按照韩祺的嘱托,将拳中紧握的飞天遁地符扬起,符咒燃烧化灰,周宇在不可置信的眩晕裏睁大眼睛,继而猛地看向韩祺。
韩祺周身散发出灼眼白光,逆着他的视线走向师父。
地动山摇,雷电大作。
师父的笑容僵在脸上,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恐惧爬向他脸上的每一道沟壑,他不顾一切地往外跑,却被韩祺手中的白光精准勾回。
怎么会没有困魔锁呢?
你忘了吗?困魔锁是韩祺的血骨做的,韩祺就是困魔锁啊。
“不!”周宇在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中惊呼出声,“不!”
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敌吴道一,难以全身而退,早就决定要用自身镇压吴道一,所以花了两年的时间把自己炼成了困魔锁。
韩祺在剧烈的白光中面色坦然,最后一次望向他即将平安的爱人。
这一生他没对不起任何人。
唯有他。
湖光潋滟,这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静的水域,一丝波纹也没有。
天空是透明的白,水下是清澈的绿,没有游鱼,没有草石,只有一个倒影。
韩祺坐在湖中一块墨绿荷叶上,伸手触碰了那个倒影。
那是一个陌生的他自己——容貌还是一样的容貌,也一样是一身雪白雅衣,只是白发,白眉,皮肤也白的像是透明。
水中有波纹荡漾,但是韩祺的倒影却没有一丝变形。他抬头,正前方有一位来者,同样踩着荷叶,面容十分熟悉,肚子胖胖的,脸上带着……带着周师父那整日不太正经的笑。
他手持一支玉如意,正在竭力扮演慈祥。
可再怎么装模作样,那笑容一看就是周师父啊。
韩祺奇怪地四下望了望,确认这一片水域只有他们俩,就特坦诚地问:“您也死了吗?”
周师父脸色一僵,玉如意差点敲韩祺脑壳上:“你会不会聊天。”
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咳了两声,端出了配得上玉如意的慈祥笑脸:“韩祺,你历劫结束了,可以跟我回仙界了。”
“仙界?”韩祺一怔。
很早之前,韩祺就知道周师父不是普通修士,但见他胡吃海喝插科打诨的能力,没想到他是真的仙。
很早之前,吴道一就说过韩祺是下界的谪仙。韩祺一直以为他是成仙妄想癥,觉得这世界谁都是仙。
想不到他居然也是真的仙。
韩祺觉得有些可笑。
周师父:“笑什么?”
“这不可笑吗?”韩祺反问。
周师父想了想,也笑了:“是有点。天下修士那么多,人人处心积虑求仙问道却求道无门,最无心成仙的浪荡子反而成了仙。也许这就是道中的‘自在无为’吧。”
“可能吧。”韩祺擦擦眼角的眼泪,“那我能不去吗?”
周师父挑起一边眉:“还是不想去吗?”
“你知道那将是什么样的世界吗?位列仙班,与天地同寿,你将掌管行善布施,祈愿求福,福泽天下。无数人朝拜你,无数人敬仰你,你既能安定天下法力无边,又能仙身贵体至高无上。凡人修士皆在你之下,连皇帝老儿都要向你低头,你难道一点也不心动吗?”
“有一点,”韩祺有点害羞地摸摸鼻尖,“成仙了再行善布施是不是不花自己家钱?”
“……”周师父的慈祥真的端不住了,玉如意又蠢蠢欲动地要举起来,被他深吸一口气按住了,“你给我想好再回话。”
“好好好,”韩祺笑了,是那种自己都知道自己在抖机灵的笑,他故作随意地问,“时候不早了,我能回家了吗?”
周师父没有说话,表情终于开始严肃。
沈默间,韩祺也落了所有遮掩的笑容,他屈膝跪下,向周师父行了礼数周全的大礼,再抬头时目光微微发抖,仰望神明的目光饱含真切的恳求:“行吗?”
“‘世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註:出自《道德经》第二十二章】’,”周师父无奈嘆道,“韩祺,人人都想求仙得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韩祺再次叩首:“唯愿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求您了,让我回去吧。”
韩祺一直未起身,整个心悬在半空,是实打实的紧张惶恐。
他醒来的时候无比激动,以为自己竟然还活着。
可现在他明白了,飞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想要回去。
他又问:“行吗?”
周师父嘆了口气:“你会失去一切法力,包括现在的骨血,你亦不能轮回,只有凡人短短几十年寿命。周宇是魔,百岁无忧,你却是凡人,你会老会死,他不会,你还要回去吗?”
“要啊,”韩祺笑起来,这一次是真的笑了,是庆幸是万幸是荣幸,“我长得好看,周宇不会嫌弃我的。”
周师父:……
终于,周师父忍无可忍,丝毫不怜香惜玉地用玉如意把他从仙界拍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