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是个有骨气的女子,青楼没有让她失|身,龟公没有打弯她的脊梁,舅舅没有磨灭她对亲情的信任,她身临险境依旧惦记着劳苦的爹娘。
可终究是错付了人。
还是家人。
韩祺望着姑娘湿透了的头发,心裏油然而上一片无能为力的悲哀。
一个嫁为人妇的阿姐,又如何能庇护自家的小妹呢?
他问身边的周宇:“带钱了吗?”
周宇正在暗自发酸,反应了一会摸出荷包:“带了。”
韩祺把自己的荷包也丢到周宇手裏,抬手指指巧儿,周宇立刻意会,几步跑到巧儿跟前,把两个荷包全塞进了她手裏:“去找你阿姐总要有盘缠,这些你拿着。”
这是韩祺第一次生出无能为力的感觉,除了钱,他几乎不知道还能给巧儿什么。
良人家的孩子,不可能愿意为奴为婢。而一个女子,幼年没有家庭依傍,又如何立足于世?
韩祺想象不出,只能骑马仓皇而逃。
“公子,”周宇骑马赶上来,“公子您慢点,面条跟不上。”
方才韩祺一脑袋的无能为力,几乎是用逃命的速度从草坪离开的,追风被他喝令到了极速,眨眼便飞奔出了几裏地,把周宇和面条追的差点背过气去。
他跑这么快做什么?周宇心裏一阵莫名的酸。
还想带她去韩家?他可是苦思冥想了几天,想了无数条计策,在雪地裏冻的手脚发麻、自|残的法子都用上了,才被韩祺留下的。
周宇也不是没有想过巧儿无处可去,本想问问韩祺能不能一起带上她,可是当韩祺主动说出来的时候,他又觉得心裏不舒服。
“我确实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吧。”周宇想。
两人各怀心事地回到了客栈,周宇把两匹马牵去马厩。韩祺独自走进客栈,掀起帘子撞见了掌柜大惊失色的脸。
“就是他!”几桌吃饭的食客叫起来。
“韩公子!”掌柜隔着柜臺问他,“你、你你!今日去大闹祭祀臺的是你吗?”
“怎么了?”韩祺不想再提这事,懒懒地瞟了掌柜一眼。
掌柜懊恼的拍向柜臺,整个人跟损失了八百两银子似的,恨不得把自己的嘴捏成一团,以后再不能废话:“你怎能如此!哎呦!我们村子要完啦!”
不等韩祺开口,拴好马的周宇进来了。
他原本就有气,话说的更不好听。
“不是你说那被祭祀的小孩可怜吗?”周宇阴森森地望着掌柜,“公子救了她,你又担心这担心那了。你倒还真想两头好处都占了。”
掌柜大窘:“我……我也是为了村子。”
周宇喝道:“被献祭的不是你家儿女!”
“那是他家自愿的。”掌柜急了,几乎破了音,手在空中指着巧儿家的方向,“他收了钱,自然要出儿出女。”
“你……”
“小宇,别说了,回房去把我琴包裏的荷包拿过来。”韩祺拍拍他肩膀,周宇还一肚子气没撒完,但他一向不会忤逆韩祺,便不再说什么,转头一股风刮去了楼上。
韩祺见人进了门,才转身接上话题:“掌柜,今日那领队的老头是谁?”
和狼狗相比,韩祺就慈眉善目多了,掌柜摸摸鼻子:“应该是西村的李先生,他是个教书先生,我们这儿最有学问的人。”
“去哪能找到他?”
掌柜警惕地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一番:“你又要做什么?”
韩祺觑了他一眼:“赔罪。”
还当真是去赔罪。
周宇抱着韩祺刚从银庄兑出来的一布袋银两满肚子不服地跟着他来到了李先生家门外:“公子,我们凭什么要赔他们银两?”
“破坏了人家的祭祀,总得给点补偿。”韩祺越过篱笆看向院裏。
李先生家就在村口,是两间小土房,房子并没有因为他学问大就比别家好,破的泯然众人毫无差异。
韩祺站在院门外向裏喊:“先生,晚辈前来叨扰,您在家吗?”
一间土房的门吱呀开了,李先生咳了两声:“怎么又是你。”
“晚辈特来赔罪。”韩祺规矩地站在门外,目光坦然地向李先生作揖,“不知可否有幸听先生几句教诲?”
李先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进来吧。”
李先生家裏和外面一样朴素,看样子桌子年纪比周宇都大,周宇把那袋银子放到桌子上的时候,桌子抖了三抖,差点直接散架。
“你这是干什么!”李先生猛地站起来。
土炕上瘫着些衣服书籍,地上几个打包好的箱子。韩祺问:“您这是要搬家吗?”
李先生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毕竟开春就要水患了,现在整个村子都在想着搬迁的事情。
“先生不必。我破坏了祭祀,自然要想个别的法子防治水患。”韩祺扶住老先生的胳膊,请人慢慢坐下,“您老别急,这钱是请您这些天买材料雇人用的。开春有水患,那时间很紧迫了,我现在身上就这么些钱,其他的我回家去找我爹要,到时候再带个师傅过来,咱们把水坝修好,就再不怕那水患了。”
李先生听完这一席话,有些惊讶地抬头,对上这年轻人诚恳的目光:“修水坝?”
“正是。”韩祺说,“我前两年在江南见过那水坝,可引水改道,将洪水洩入山林或江海,就不会再破坏村子了。晚辈不才,不知那红魔究竟是用了什么法术镇住水灾保村子平安,只能快马加鞭回家求老爹了。”
“年轻人,你说得轻巧,你可知修水坝需要多少银两?多少人力物力?你爹?呵,你爹是什么大善人,愿意花这么些钱就为了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野乡民?”老先生苦笑着摇摇头,“你们这些权贵啊,我见多了。”
韩祺微笑着,也不辩驳:“老先生就信晚辈一次,您且先雇人买料……”
“呵,买了又怎样?”老先生抬眼瞧他,眼裏满是讥讽,“远水解不了近渴的道理你不懂?”
雇再多人,水坝能一个月修好吗?
韩祺不慌不忙地从修兜裏拿出一沓黄纸,每张黄纸上符咒均相同,一共九九八十一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他把符咒放到不堪重负的桌子上:“我不如那红魔道行深,只能镇得住水患最多四个月,但应该也足够了。”
老先生这回是真被镇住了,手开始抖起来,一把抓住韩祺的胳膊:“当……当真?”
“不敢虚言。”韩祺说。
老先生握住他的手,眼泪纵横:“小仙人,您若能治得住这水患,您就是我们的恩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