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人带进了客栈,先是叫掌柜把衣服鞋袜送去洗凈,自己洗了个毕生最长的澡,然后把刚吃了两碗面条的周憨儿扔进了浴桶裏。
周憨儿发着抖缩在蒸汽腾腾的温水裏,只露了双眼睛趴在桶边,小鹿一样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穿着浴衣走来走去的韩祺,见他拿起一把刷锅用的大刷子杀气腾腾地走过来。
刚走近,韩祺就举着刷子楞了楞:“冷了?”
周憨儿摇摇头。
韩祺:“那你抖什么?”
山猪吃不了细糠……周憨儿只在那小溪裏洗过澡,哪用过这飘着花瓣泛着热气的浴桶。热水泡得他浑身发软,头比石头还沈,差点尿在水裏。
有点不舒服,但是他不想告诉韩祺。
韩祺卷起袖子,对着开始浑浊的水哎呦了一声:“这臟的,都能给耗子精当爷爷了。小孩,你给我过来,我今儿非得把你刷干凈不可。两天了,我就没看清楚你长什么样过。”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桶边,刷鞋子一样刷着小男孩,内心直感嘆人生真是命运多舛。
在家就不必说了,光照顾他一个少爷的就六七个老妈子。后来去了雁鸿山,师父说修行讲究清心寡欲,只允许他随身携带两个老妈子照顾日常起居。后来他下山游历才把人送回家。
毕竟游历不需要带老弱病残,带够钱就可以了。
这么一看,如今他一个衣服都要送去客栈请人洗的少爷,居然亲手上阵搓洗叫花子,实属历劫了。
那劫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手扒在浴桶边,骨节清晰而明显,整个人绷的紧紧的。
“看我干什么?弄疼你了?”韩祺居高临下地瞧了他一眼,不觉嘶了一声。他实在没经验,手劲太大,在小孩后背上搓出来几道血道子,当下有点手软,“哎呦,这你怎么也不吭声啊。”
与此同时,韩祺还看到了他身上几道经年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丑陋而狰狞,看得他心裏一惊,皱眉道:“你……”
周憨儿浑身一抖,忙把后背埋进了水裏。
韩祺从不强人所难,见周憨儿不想给人看见,就从善如流地没再问。
他放下了丧心病狂的鬃毛刷子,拿锦帕子给小孩擦起脸,像擦刚出窖的瓷器似的,泥水尽落,原本黑黢黢的陶胚这才原形毕露。
周憨儿一点也不黑,长得还很秀气,肤白唇红,眼睛大大的,乍一看以为是个女孩。
不过他眼睛不是本身就大的那种大,而是长期吃不饱饭饿得眼眶内凹才显得眼睛很大。
韩祺的目光落到周憨儿的眼睛裏。周憨儿的瞳仁深黑,像一面镜子,裏面清清楚楚地映着散发浴衣懒洋洋的韩祺,其余的东西都模糊而遥远,只有一个轮廓分明的他。
这是一个非常信任的目光。
韩祺的心一下子软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怎么这么看着我,被本少爷帅伤了眼吗?”
周憨儿眨眨眼,身体沈入水裏,嘴巴也埋在了水裏,吐出了一小段泡泡,默认了。
“眼光不错,周……”韩祺说了一半,想起他那能种菜的名儿,有点牙疼,“你换个大名吧,这个名字真的叫不出口。”
周憨儿很乖地点了点头。
“周宇吧。”韩祺学着师父当年为他点字临西时的样子给眼前的小孩取了个名,“往而覆始称为周,天地之间即为宇,循环天地之气,往覆古今之时。你觉得怎么样?”
周憨儿当然不懂什么天地什么古今,只觉得好听。
韩祺就算叫他周白菜都好听,更何况是周宇了。
小小的周宇在水中微笑起来,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个很美的梦。
周宇梦见自己睡在一片白色的绒毛裏,那绒毛不可思议地暖和温柔,像是天宫嫦娥的卧榻。温柔的木香一直缭绕在四周,让他从心到身都酥成了一把灰。
偶尔泉水叮咚在耳边响起,宫女不时腾云而来,在他面前摆放了一整排的瓜果酒肉。
他饿了不知多久,见到那油亮亮的回锅肉眼睛都直了,口水一段一段往下流,被他抬手擦在了袖子上。他本能地要扑上去把碗都啃下去,可是鼻尖缭绕的木香在他一坐起来的时候就消失了。
周宇不想离开这木香味道,只能又躺回去。
他探着手往桌上够。可惜手不够长,连桌边都够不到。
这下他急了,抱住那绒毛暖被伸出脚,想要把桌子勾过来,却忽然被人一把按住,按回到了绒毛裏动弹不得。
周宇心裏那如盔如甲的戒备心瞬间破土而出,整个身体紧绷起来,防御的架势拉满,大喊起来:“别碰我。”
那人却不依不饶地拽着他,还在他耳边说:“周宇,醒醒,周憨儿……”
别叫我周憨儿,我叫周宇。
周宇。
我有名字了,我叫周宇。
他猛地睁开眼睛。
“终于醒了。”韩祺坐在床边,扶额松了口气,把他踢乱的被子从地上拎起来,“怎么洗个澡能洗昏过去?你是很久没吃饭了吗?”
周宇的头还昏昏的,一时没搞清楚韩祺在说什么。他试着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当真躺在床上,那床蓬松温暖,和羽绒不遑多让。
他怎么在韩祺的床上?
周宇一下子清醒了,觉得十分不妥,翻身要下床,被韩祺轻巧地推了回去。
韩祺递给他一碗汤:“喝了。”
周宇老实接过来喝了。
汤是甜的。
小笼包是热气腾腾的。
“凑合吃点吧。”韩祺把一笼包子推到周宇面前,看着手足无措不知道往哪裏放的男孩,“吃完早点回家去,你家不远吧?”
周宇浑身一僵,剎那间从天宫回到现实。
不好!
小厮黄昏前要回到县令府是不可违抗的死令。
他立刻看向窗外,天黑的毫不顾他的死活。
他浑身一抖,一个无法遏制的想法从心底冒出来。
我要不从此再不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