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奇怪。韩祺心中微恙,却没表现出来,客气道:“言重了。”
他回头想要拉起周憨儿,却发现周憨儿的神色非常严峻,大大的眼睛阴沈沈地盯着县令,真像条养不熟的狼崽一样,对这位赦了他贱籍的恩人毫无感激之色。
“身契呢?”周憨儿问。
“家生子,没有身契。”县令顿了顿,“放心,我既说了,就不会反悔。”
周憨儿死盯着他:“我要身契,没有身契就写一份脱籍文书给我或是其他什么文书,写我与你,与这县令府毫不相干。”
“你!”县令面露怒色,但鉴于外人在,他没好意思发出来,“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老夫一个县令,会哄你一个少年吗?”
韩祺抬手在还要回嘴的周憨儿肩膀上拍了拍:“不要无理。”
他从袖兜裏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了马厩的粗木栏桿上:“不好白拿县令一位小厮,这就是赎金了。”
那银子上有暗符,在县令府内任何人拿起的时候,身契自会灰飞烟灭。
“那韩某就告辞了。”韩祺向县令施抱拳礼,转身问身后的周憨儿,“你自己能走吗?”
周憨儿被韩祺随随便便就扔掉一锭银子买他这件事吓蒙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怎么……”
“能走吗?”韩祺又问。
周憨儿看看他,又看看那银子,糟心地出了口气,慢慢地迈出左腿,还没落地,钻心的痛就从后腰蔓延开来。
“嘶……”周憨儿身体一晃,被韩祺伸手接住了。
被狼啸鞭招呼了这么半天,还能站起来就已经很可以了。韩祺没多想,把人抱起来,回头说了句“告辞”,便大步生风地离开了县令府。
这时,在谁都没有註意的大氅之下,周憨儿的衣服裏,那个一直黏在他身上的黄色符咒倏地凭空碎成了一把粉末,原地消失了。
县郊的溪边,老道人手中鱼竿微微一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嘆了口气:“可惜了。”
周憨儿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活着离开县令府。
他勾着韩祺的脖子,被人一路抱着回到了客栈。掌柜正要打烊,见人一楞:“呦,少爷这是怎么弄了一身血。”
居然被叫少爷。
周憨儿简直羞得不敢抬头,往韩祺脖子裏钻了钻。
“劳驾再给我个客房,和我那间离得近些。”韩祺风度翩翩地说完,觉察到怀裏人的动作,嘶了一声,“你做什么?拿我搓澡呢?”
周憨儿低低地笑起来,几乎停不下来。
等到韩祺把人抱到房间,周憨儿还在笑。韩祺轻拿轻放地把他放到整洁的塌上,直起身叉腰看着他:“有这么开心?”
开心!简直开心死了!
周憨儿顶着一脸花裏胡哨的血迹看着韩祺笑不停,眼裏映着烛火的光。
“行吧,你笑吧,小傻子。”韩祺“嘁”了一声,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笑了,解开一直裹在周憨儿身上的大氅,“衣服脱了,我给你……周憨儿,你怎么还偷东西了!”
韩祺的语气忽而严厉,因为发现周憨儿胸前搭着一条马鞭。
狼啸鞭?
一看到它,周憨儿的脊背就火辣辣地疼起来。
“你不会是因为偷东西才挨的打吧!”韩祺站直身,往后退了两步,两人之间泾渭分明地出现了几块地砖,“我以为你挨打是因为晚归才帮你的!”
“我没偷东西。”周憨儿忙把狼啸鞭扔到了地上,动作太急扯到伤口,他猛吸了两口气忍过痛劲才开口解释,“我真没!我怎么可能偷它!”
韩祺没说话。
周憨儿心裏一时又急又痛,他可以被少爷和王掌事扣满屎盆子,但绝不希望韩祺误会他半分。
他咬牙站起身,一步一挪地捡起落在地上的狼啸鞭双手举到韩祺面前,看着对方的眼睛说:“我虽然没读过书,但‘勿以恶小而为之的道理’我是懂的。你放心,若我真偷了东西,你用这鞭子抽死我,我绝不躲。”
这几步周憨儿走得实在是吃力,后背火辣辣的疼,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后背的皮撕烂了,说话时嘴唇都在发抖。
仰视韩祺的目光却坚定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韩祺的神色立刻犹豫了,拿起鞭子从窗户裏扔了出去,鞭子扑通一声落到了客栈背后的河裏:“乱动什么!趴回去,我给你上药。”
周憨儿站着没动:“我真没有。韩祺,我绝不会对你说假话。”
“知道了,”韩祺握住他手肘,“回床上去。”
药是韩祺自己去山上采的,他马马虎虎的医术师承云游时遇见的某位丹修,因此会治疗寻常病癥,也会自己配药。
韩祺配药讲究个望闻雅致,即看起来得雅观,闻起来得清雅,药效还要快。
至于使用者感受如何,凭他有限的医术是没余地考虑了。
木香味的药粉落在身上,像在伤口上洒了把椒盐。
周憨儿浑身一抖,被韩祺一把按住:“别动,忍着点。”
“你是不是……”周憨儿很慢很慢地呼气镇痛,“错拿成辣椒面了。”
“你当你是烤串啊!”被人当面质疑,韩祺脸上挂不住地开始胡扯,“什么药不痛?想不痛就别受伤。”
周憨儿感觉这句话有点不对劲,但他失血过多还疼痛过度,一时脑壳空白,楞是没想起来到底哪裏不对劲,只能认命地趴了回去。
虽然韩祺嘴比鸭子硬,动作却很有良心,他用沾着温水的锦帕轻柔仔细地擦拭着周憨儿血迹斑驳的伤口,小心翼翼地问:“疼吗?”
周憨儿咬着牙摇摇头,半晌回道:“韩祺,谢谢你。”
“呦,你还知道谢我?”韩祺逗他,“怎么谢?”
“我不知道。”周憨儿盯着床头上的雕花,那样子精美繁覆的他见都没见过,“但总有一天我会想出来的。”
“行吧,”韩祺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等你功成名就那天记得来拜我。”
周憨儿:“你今天是怎么找到我的?”
“用追踪符问了条流浪狗,带着我找到你那衣服了。”
周憨儿一楞,猛然想起自己那宝贝棉衣还在县令府外的树上,顿时急了,一撑胳膊要起身:“衣服!嘶……”
“你这孩子怎么恁不听话,让你别动,正上药呢。”韩祺又他按回去,“衣服再买就是了。绑树上……真亏你想的出来,那鸟都孵出小鸡了。”
那么好的衣服,棉花厚实蓬松,长短还正好,他只穿了一个时辰不到,怎么就被鸟占了呢?
“鸟孵不出鸡啊,少爷。”周憨儿趴在床上心疼了半晌的衣服,决定天亮了就去把衣服拿回来,“我还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少爷?以后我们要去你家吗?”
韩祺上药的手顿了顿:“我们?”
周憨儿立刻从这两个字裏听出了别样的意思,他猛地回过头,动作牵扯到后背的皮肤,血一下渗出来。
但这回他竟然毫无表情,只定定地看着韩祺。
难道不是“我们”?
“可以了。”韩祺收起药,偏头避开周憨儿的目光,“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是个修士,处所不定的。你正是读书识字的年纪,你……咳,你有没有什么亲戚?我可以送你盘缠回家去。”
他越说声音越小。
方才县令夫人提过的,周憨儿是家生子。
怕是没有其他亲戚了吧。
可是平心而论,韩祺独行惯了,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即使本性乐善好施,也没善到愿意带一个小孩上路。
床榻上的周憨儿把头低下去,很轻地说:“你说我们有眼缘的。”
“所以赎你出来了嘛。”韩祺心虚地笑了笑,掩盖似的咳了声,“没事,我等你好了再走,也不急这么一两天。”
以周憨儿的性格,如果韩祺确切地说了不,他是不会死缠烂打惹人烦的。
太不体面了。
虽然他在韩祺面前从没体面过。
可是,一两天……
他就只能再和韩祺待一两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