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周宇从来没这么慌过,比韩祺赶他走的时候还慌。
一直以来韩祺在他心裏都是笑瞇瞇游刃有余的,轻轻松松地打败了他心目中最恶的王掌事,轻轻松松把曾经想吸他血的魔人当风筝放,仙气十足地在打石头上弹琴,在烛火下用俊逸的小楷着书。
唯有在韩祺给他洗澡的时候见过他如临大敌的表情。
现在他看不到韩祺的表情,一切全靠近在咫尺的听觉和触觉。韩祺的呼吸很重,烫人的鼻息吹在他的耳朵上,灼烫的他万分揪心,心跳的好快,手紧紧抓住韩祺肩膀,有心想把人掰过来看看,又怕碰到他的伤:“公子,你怎么了?别吓我。”
好半天韩祺都没说话。
周宇都快哭了:“公子……韩祺,你醒醒啊。”
“别吵。”韩祺打出一道暗符,把周宇那碎嘴子给封上了,“我休息一会。”
周宇更紧张了,韩祺好不容易开口,却完全没回答他的问题,他只能自己找答案。他手顺着韩祺后背摸下去,骨头应该没断,似乎也没什么血。
“嘶!”韩祺抓住周宇乱摸的手,直起身,“你往哪摸呢!”
周宇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神清清楚楚地写着:“我担心你。”
“没受伤,就是累了。”韩祺垂下头,发丝垂到了周宇脸上,看到这小家伙满眼担忧,伸手在他头上呼噜了一下,“别怕,哥哥死不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和平时早晨赖床时差不多。周宇被发丝扫过的那半张脸麻麻的,忽然分了神,心裏怪怪的。
有点想躲开,又想要一直这样。
韩祺屈指在他嘴上一弹,解了暗符。
周宇立马问:“你要不要坐一会?”
“不要,地上太臟。”
周宇:……臭讲究。
快一个月的时间了,周宇算是搞明白了韩祺那少爷做派有多烦人,被子只盖锦面的,枕头不能是荞麦的,鞋子沾上泥水当天就要洗干凈不然一整天他都要唉声嘆气。
周宇摸到自己的披风扣,要解下铺在地上让他坐。
“不用,”韩祺按住他的手,用力甩甩头,再对视时韩祺已然眉目清澈,常挂着笑的眼睛又漫不经心地弯起来,似乎已经恢覆了很多,他看向周宇身后,“怎么是你一个人过来的?你把那姑娘送回家了?”
周宇:“唔?我们一起来的。”
“那她人呢?”韩祺问。
周宇回头指向面条,一直坐在面条上的巧儿不见了!
“刚才还在的!”周宇喊道,“巧儿!”
空旷的草坪上并没有巧儿的身影。
“追风也不见了!”周宇怒道,“你的马怎么回事!随便一个人都能骑走?”
“浅薄,”韩祺十分德性地哼了一声,屈指放在嘴边,一声清亮的口哨声穿透云霄,继而马蹄声踏踏而来,迅捷的追风不愧是宝骏,鬃毛都有着和主人头发如出一辙的柔顺俊秀。
但马背上依旧没有巧儿的身影。
“回家了吗?”韩祺问。
周宇用一言难尽的目光望着他。
都被亲爹亲娘卖过两次了,鬼才会回那个家吧。
“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韩祺嫌弃地冲放跑了红魔的周宇翻了个白眼,然后翻身上马,“追风,哪裏来的回哪去。驾!”
追风前蹄尥起,仰头长嘶,掉头带着他们来到了溪边。
还没等靠近周宇先倒吸了一口冷气。
寒冬腊月,巧儿如一片浮萍一般飘在水面上,身体被两个大石头卡着。若不是这两块石头,她早就顺流直下餵鱼了。
“韩祺!”周宇大喊,“她她她……”
“别慌。”韩祺起身,脚尖一点马背,人便跃到了溪水中凸起的石头上。他低头看看睁着眼睛双眼无神的巧儿,抓住她胳膊捉小鸡一样把人捉到了岸上,解下狐裘包住了她,这才得空搭脉,“没死。”
“你们俩怎么一个见我就哭,一个见我就跳河?”韩祺用开玩笑的口气问双眼呆滞的巧儿,“我长得应该还算玉树临风吧?怎么把你吓的要寻死?”
“我没哭!”周宇忍无可忍地插嘴,他真想穿回刚遇见韩祺的时候,把自己那堆丢人事全都从他记忆中抹去,但他没这个本事,只能愤愤地欺负弱小,粗鲁地推推巧儿,“醒醒,你为什么跳河!”
“哎,对姑娘温柔点,”韩祺拍开周宇的手,“人正伤心呢,若是你爹妈这么对你,你难道不伤心两天想跳河?”
“伤心有什么用!”周宇目露凶光,像只咬牙切齿的小狼,“我才不让伤害过我的人好过,管他是什么爹娘天王老子,我定要让他们全都赔命。”
对于韩祺来说,周宇就像一筐看起来卖相颇佳的西瓜,结果你一个个劈开,发现第一个是生的,第二个是酸的,第三个不生也不酸,裏面藏着大炮仗,引线已经点着了,随时能把人炸上天。
韩祺冒汗地捂住他的嘴,生怕巧儿一时激愤提起刀去砍人:“你快闭嘴吧。”
“别听他瞎说,”韩祺牙疼地安慰巧儿,“姑娘,你心裏生气伤心也别一个人自己憋着,大哭一场或是找他们大吵一架也好,寻死又是何必呢?”
巧儿目光一抖,缓缓地聚焦望向韩祺。
那目光沈沈,似有千言万语,又好像无法言说,韩祺望了一眼,心裏一顿,下意识地把天生就温柔含情的眼角扯平铺展,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也无法形容的目光,而巧儿也似乎并不想跟他多说。
巧儿揭开狐裘站起身,湿透的红衣滴着水,像是剖骨祛肉后滴下的血:“多谢公子救我两次,大恩不言谢,我也无以为报,您就当救了条狗吧。”
韩祺没有拦她:“你要去哪?”
巧儿望着溪边,没有说话。
“你可以和我回韩家,我父母有些产业,让你去做个侍女或是……”
韩祺没有“或”出来。
一个女子,在这样的时代,爹不亲娘不爱,不嫁人不做妾,又能有什么出路呢?
巧儿沈默地站了很久,抬手擦了把脸。
“不必了,我……找我阿姐去吧。”巧儿小声说,冷风吹抖了她的声音,嘴唇也冻得发青,“阿姐待我最好了,阿姐……”
她呓语般地默念着“阿姐阿姐”,独自往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