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我娘也不会说什么,”韩祺得意洋洋地耸了下肩,“毕竟老来得子,惯得很,我要是不去雁鸿山,可能会在家做个……好吃懒做的败家子吧。”
周宇莫名想起赎他的那一锭银子,暗自想:你现在也好不到哪去,虽然不是个好吃懒做的败家子,却是个骄奢散财的败家子。
韩祺忽然停下马,把缰绳扔到周宇手裏,眼裏亮晶晶的:“等我一下,我娘爱吃这家的糖炒栗子,我去买些回来。”
周宇很乖地嗯了一声等在原地,眼睛在杂耍艺人身上乱窜,想不明白那三仙归洞究竟是何原理。
过了一会,周宇手边传来一道温热——是包糖炒栗子。
“尝尝,好吃得很。”韩祺递给周宇一包,把另一包放进袖兜裏暖着,眼睛四处望了望,“上回说给你买糖葫芦也没吃成,一会看到再给你买一根。”
上次钱都给了,却因为祭祀队伍没吃成。
周宇抱着暖暖的一包栗子,偷偷地看看上了马的韩祺,然后拨开一颗含进嘴裏。
舌头一顶,那栗子仁便化了,甜甜糯糯的栗肉化了一嘴。
“奇怪,平时到处都是糖葫芦,今天想找又找不到了。”韩祺在他前头小声嘀咕了一嘴,回头正看到周宇拿着栗子壳低着头偷笑,嘶了一声,“你这小孩光吃独食,都不知道给你哥一颗吗?”
周宇忙从油纸裏抓了一把栗子,刚要递给他又想起了什么,收回手,挑了颗爆开口的剥开,递了完整的栗子仁过去
韩祺“吁”了一声停下马,探身就着他的手吃了。
发丝扫过周宇的指尖,周宇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不自在。
不过韩祺没看到。他一夹马腹越过人群,“快点,现在到家还赶得上午饭。嘿,小宇,想什么呢,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快着点。”
“哦,来了。”周宇忙回过神跟了上去。
知州府在闹市边,被一片竹林围着,拜访需要先穿过一截两尺见宽的石板小路,方可窥见正门,很有一种闹中取静的文人气息。
那竹子种的也很有讲究,每七棵做一丛,美其名曰当代竹林七贤,算是向前辈致敬了。
韩祺一边介绍一边向家门走,临近发现值此青天白日之时,大门却紧闭着,守门小厮也不见人影。
韩祺心下奇怪,不过没在周宇面前表露出来:“这韩府门匾是我祖父写的,韩永之,你听过吗?他书法挺有名的。”
“没有,我没读过书,”周宇如实说罢,向大门望了望,“公子,你家没人吗?”
“恐怕是面圣去了?”韩祺把缰绳递给周宇,“不应该啊,我父亲长期外派,不怎么进京。再说就算父母不在,大门这裏也不会连个守门人都没有的。”
他扣响朱门铁环,许久不得裏头应声。
风中裹挟着一丝奇怪的味道,韩祺嗅了两下,心裏忽然一紧,一种莫名的寒意自后颈而起。
他倏而抬眸,后退两步,在周宇惊讶的目光裏飞身翻上墻,人当即僵住了。
周宇下了马,看他蹲在墻上不动了,忙问:“公子,你怎么了?”
韩祺没有回答,整个人紧绷绷地半蹲在墻头上,大氅随风而动,继而整个人向后栽了下来。
周宇吓得一下子蹦起来:“公子!”
他上前一把扶住韩祺,心裏一惊,因为韩祺脸色煞白,手凉的像个死人。
“让开。”韩祺声音嘶哑,一把推开周宇,再抬眼,一阵罡风席卷而过,将那厚重朱门拦腰劈成两段,摔在了府内地上。周宇这才看清府内景象,“啊”地叫出声来。
韩祺充耳不闻地踏入府内,一脚踩在凝固的血泊裏。
整个府裏都是死人。
昔日欢声笑语的韩府堂屋院前,伺候过韩祺的主事老妈妈的尸体横陈在院中央,她因为背后垫着几具堆成山的小厮尸体而维持着一个不太端正的坐姿。
她怀裏抱着一个干瘪的小婴儿,手捂在的小婴儿眼睛上,像是怕吓着他似的。而她自己的眼睛瞪着大门的方向,死未瞑目。
风中浓浓的血腥味久吹不散。
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周宇连忙冲到韩祺身前,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公子你小心些,歹人也许还在府裏。”
韩祺如拨小鸡一般把他拨开了,径直向内堂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便往下沈一遭。
后院裏依旧是三步见血五步一尸,有韩祺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小厮大多维持着一个抵挡的姿势死去,女使则是背向逃跑,却依旧没能脱离魔手。
每个人的死法都一样——胸口上一个血淋淋的血洞,从胸前贯穿到后背。
走到父母的居所,韩祺停在门外,忽然开始控制不住地大口吸气。
像是把肺吸炸了,整个身体都空了,随时可以炸裂开来。
父母的卧房门外有个人——府内护卫大哥身体挺得板直,至死都维持着一个站立防卫的动作,身体靠在朱红门柱上,手裏的刀尚未出鞘,已经失去色泽的双眸直勾勾註视着前方,身体死死护着房门。
韩祺几乎不敢推门进去。
“公子。”周宇惊慌地张开手拦住他,“公子你别进去了,我去替你看行吗?”
“走开。”韩祺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推开他打开了门。
多年不见,父母的卧房还维持着韩祺记忆中的样子,红木桌椅还是韩祺小时候罚抄书时用过的那张。
他沿着记忆转过头,房间左角摆放着父母成亲时打的那张红木雕花拔步床,父亲也依旧如他记忆中一样身如劲松、屹立不倒地将庇护妻儿视为首要责任。
父母皆坐在床上,母亲半抱着父亲的肩膀躲在他身后,父亲提剑位于身前,两人紧密未分,便一起被洞穿了胸口。
而两人都只剩下一张皮。
韩祺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公子,公子冷静点,”周宇惊恐地扑上来,搬过韩祺惨白的脸,“公子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给我个反应好吗?”
韩祺给不出任何反应,嘴唇血色褪尽,整个人发着抖,脑子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子……”周宇先替他哭了,“你别吓我成吗?”
这时,房间裏不知道哪儿忽然发出一声颤抖的童声:“你是……临西表哥?”
韩祺眼睫倏然一抖,猛地抬起头。
屋内正中间的八仙桌上,罩着的长桌罩被掀起了一角,一张惊魂未定的小脸露出来,目光颤抖地看着韩祺。
韩祺盯着那小女孩许久,声音沙哑地问:“你是……小安?”
“临西表哥!”许安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向韩祺怀裏,“临西表哥,你可算来了!舅舅舅妈还有弟弟都叫魔人害死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