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鞭如阴魂不散的鬼魅,一直没完没了地追随着他,好像笃定他会捡起来一样。
周宇如愿拿起鞭,那鞭子立刻就归顺了主人,亲密无间地贴紧他的手心垂下了头。
他竭力向地面一抽,狼啸鞭犹如终于逃脱囚禁的恶狼畅快一啸,鞭声一时压过了水声,把在岸边趴下伸出手要救人的少爷吓得立刻滚到了一边。
“我叫周宇,”他走回去,一脚踢开碍事的少爷,望向县令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座冰雕,“不叫周憨儿。”
县令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大惊:“周憨儿!”
“哈哈哈!”夫人狂笑起来,“周憨儿,你果然是个贱胚子,我当年就应该把你掐死,给你那贱娘陪葬。”
“别说了!”县令呵斥道,“你疯了吗?”
“我疯了,我早疯了!”夫人说,“周晏,当年我家荣宠正盛,你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穷酸门客,我不肯答应你的亲事,但你偏偏要来招惹我。招惹也就罢了,你明明说绝不纳妾,却看上了我的陪嫁丫头生出这小杂种恶心我!我就算是死也不要被这杂种救!”
说罢,她毅然决然地跳下了滚滚河水,几个起伏,不见了踪影。
少爷被这始料未及的场景吓蒙了,楞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叫“娘”,却发现老爹也扑向了洪水。
无论良缘还是孽缘,在巨浪的席卷下皆归于同生共死的佳话。这幅画面抹掉了当事人以往所有的悲欢和不甘、搏斗和狼狈,在后人心裏烙下了一个浪子回头矢志不渝的烙印。
周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县令消失的方向,直到眼睛都痛了,才缓缓地转向王掌事。
王掌事从没如此狼狈过,他手死死抓着峭壁,半个身体已经浸在了水中,不时有桌椅石块撞向他的身体把他撞得左摇右晃,王掌事却管也不管,目光如刺刀一般盯着周宇的眼睛。
“小杂种,你是不是很高兴?”王掌事冷笑着,眼睛恶毒地落在他手裏的狼啸鞭上,“你以为我输给你了对吗?可惜,你却救了我。”
“你会不得好死,”他忽然笑起来,好像恶毒的诅咒终于如期灵验,“你会被嗜血的狼啸鞭主宰,追逐邪恶和魔鬼,直至坠入无底深渊,穷尽一生不得解脱。”
“周憨儿,你会不得好死,你会不得好死!哈哈!”
王掌事的话音随着他的身体坠入了滔滔洪水之中。
而周宇定定地站在岸边,目光一瞬也没有游移。
人在将死之时,总是会想起很多事,有人说这叫回光返照。
韩祺想起上次探亲回家,老娘聊起天来没有够,在那桂花树下和他东拉西扯,让他把江南绸缎铺子裏的锦缎埋了几道金线都说与她听,惹得好脾气的韩祺都大呼着求饶遁走,逃去房顶上弹琴偷闲。
母亲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烦人,便再不多言,却又舍不得难得一见的儿子,只好日日坐在檐下偷听他弹琴,雪水沾湿了厚厚的鞋袜。
想起更小的时候,老爹给他请师傅练剑,他不喜欢舞刀弄枪,便趁着夜色潜入老师傅卧房,用浆糊把他的胡子黏成了一团,第二天把老爹气得罚他去太阳底下扎马步。结果扎了没一会,老娘就闻讯而来,为他撑起了一把油纸伞。
如今伞依旧,树如盖,人却已天人永隔。
不,很快就会见面了……
韩祺的身体往水深处沈下去。
只是孩儿不才,大仇未报,还望父母不要怪罪。
可是他走了,活着的人呢?
小安会怪罪他吗?自己刚答应父母要照顾好她。
小宇呢?
说过再不抛弃他的,这么快就食言了,他会生气吗?
那孩子话少,但心事多,大概会气好久了。
韩祺心裏一痛,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哗啦,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托出了水面。韩祺猛地咳嗽起来,迷茫地看向托举着他的那人。
那人肤色黝黑,面容其貌不扬,一双手大而厚实,布满了粗糙的老茧。
见韩祺盯着自己,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小琴修,我当你多厉害呢,”这人嘲讽地哼了一声,“知道自己修为不够不敌那魔头还敢往上贴,你自|杀的方式还挺简单有效的。”
刚死裏逃生的韩祺气息尚且还不匀:“是……咳咳,是晚辈自不量力了。”
“若不是这魔头太傻中了你的计,劈了自己的水眼,你怕是现在早就变成水裏烂虾的一盘菜咯。”
“……”这人实在是说话难听,但韩祺毕竟为他所救,只能闭嘴听损,“多谢前辈相救。”
“不用客气,你最好快点滚一边去,省的一会劈着你,”这人毫不怜惜地把韩祺往重见天日的泥泞草坪裏一扔,回头对红魔说,“夷熵,好久不见,这得有快一百年了吧?”
“你小子怎么从树裏蹦出来了?!”那红魔气急败坏地瞅了一眼东倒西歪的巨石,“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琴修!”
这男人竟然是那枣树裏的剑修!
剑修愉快地嘲讽道:“这是你的新肉|身吗?怎么是个糟老头子。”
红魔喷出一口恶气:“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当年我毁了你的肉|身,害你成了一道没着没落的孤魂野鬼,不得不重新找肉|体栖身。”剑修啧了一声,“我以为你怎么不得找个年轻力壮的……原来你好这口。”
这剑修说话实在是不登大雅之堂,韩祺一言难尽地捂住了眼睛:“前辈,我还没娶亲的。”
“我也没娶,不能过过嘴瘾吗?”剑修想起来了什么,“哦对了,上次你给我剃了头,我就不谢你的救身之恩了。那石头是镇压我的法器,被你机缘巧合推走了,我才得以重见天日,那我就帮你个小忙吧。夷熵,咱俩试试再互封五百年?”
“滚你娘的。”红魔说,“我刚找到我的年轻力壮小少年,还没来得及栖身,你少在这碍我的事。”
红魔说罢,整个人化成一团淡到几乎看不清的薄雾,把剑修完全笼罩在了薄雾裏。剑修双目微阖,岿然不动,身后一把沈重的无鞘铁剑从刀尖到刀柄渐次发出凌厉的银光。
韩祺心中不由惊骇。原来这剑修已经到了剑人合一的地步,完全不需要动手,便可自由控制剑身。
果然下一刻铁剑脱离剑修身体,悬置于其头上,缓慢旋转着,发出“嗡”的声音。韩祺立刻觉得自己整个身体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五臟六腑没有任何痛觉,却头晕脑花,几欲作呕。
红魔的薄雾渐渐聚拢,雾气越团越小,在缩到拳头大时破口大骂声从中传来:“你他娘的快闭嘴,我都要窜稀了。”
他们是在拼元神!
韩祺立刻把不听耳贴在自己身上。
不听耳的作用收效甚微,韩祺还是惨遭剑修元神压制的波及,几乎想把胃吐出来。
他身体极不好受,头脑却很清醒——他深刻地体会到了那日剑修让他去开茶馆的话不是嘲讽,是真心的。
韩祺不是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相反,他对自己几斤几两非常清楚。
只是,他一直觉得自己无意与人为恶,也没有非要得道成仙的执念,修为几何,又是否精湛,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事。
可如今……不是了。
韩祺从没有一刻有这么恨自己那百无一用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