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惊呆了,伸手抢过来一个:“你居然还带了干粮!”
周宇没搭理她。他不仅带了可以吃半个月的干粮,还带了两身换洗衣服,打算上去了藏起来先卖半个月的惨再求韩祺留下他。
但现在他听完了小安的话,觉得……不能这么不知趣。
他不能给韩祺添乱。
短暂休整后,他们趁着日头正好再次启程,谁知周宇刚踏上第一节臺阶便觉得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小安正要跟上,被周宇抬手挡住了。
他踏入石阶的左腿异常沈重,小小的膝盖骨重如千斤,连带着一条筋酸麻到腰下,让他浑身使不上力气,根本没可能将另一条腿踩上臺阶。
他不信邪,咬牙躬身用手撑在地面,竭力提起右腿,强行将两条腿都放到了第一级臺阶上。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爬上了这级臺阶准备迈向下一级时,一阵罡风忽然大作,裹着冰粒兜头向他刮来,周宇连踉跄都没有就被一跟头掀回了瞭望臺,在臺子上滚出了两丈远,半个身子冲出了悬崖。
小安尖叫着扑过去一把拉住了周宇的脚踝,险伶伶的把他拽住了。
“我的妈呀!”小安跪坐在地手都在发抖,“这是什么妖山!小叫花,我们快走吧!”
“……”周宇也狼狈地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身上全是土,整个人都非常不好。
但他不好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他发现小覃说的居然是真的!
那韩祺也受过这个风吗?!他是那十之八九……还是一二?
周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忙探头向悬崖下望去,只见峭壁巨石,哪有丝毫人影。
不行!我得看看他!我得确认他好好的!
这个念头一经发芽便疯狂占据了周宇的思想。周宇飞快整理好自己,在小安惊诧的目光裏再一次登上了臺阶。
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他!
雁鸿山四季分明,盛夏转眼就过了,落叶的季节南峰依旧美不胜收,冬日更是白雪皑皑,宛如仙境。
但广陵派对弟子来说就不是仙境了——因为不管春夏秋冬,早课都是晨钟鸡鸣之时开始。
简直有违人道!!
早课包罗万象,不仅授教于本门弟子,来落脚的丹修、剑修、符修等等只要愿意皆可来听。
这天清早,别居隔壁院的大方斋裏的烛灯早早亮了,一位十六七岁的半大姑娘梳洗完毕,踏着积雪扣响了西厢房的门:“小安妹妹,咱们该起来上早课了。”
小安正梦到自己半夜遛进知州府堂屋偷吃吃炸小黄鱼,还没入口便被人拉了出来,足足楞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垂下眼皮,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说:“七七姐姐,你也偶尔怠惰一下,给别人条活路吧。”
自从表哥闭关后,掌门便请了来本门研习的一位丹修散修来帮忙照顾小安。
小安在广陵派裏住的其实挺愉快的,她虽然是个大小姐,但自小命运多舛,过得了小姐的日子也过得了布衣的生活,给个稳定的处所就能活,更别提广陵派还有吃有喝有美景,还能免费听曲儿,又好玩又风雅。
唯独就是这丹修姐姐太勤奋,鸡都没醒就喊她去早课,读书读的稀松二五眼的小安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闻鸡起舞,简直比狗还冤。
“我就来。”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的爬起来,被凛冬的深夜冻了个寒战。在“赶紧穿衣服啊”和“这么冷读什么书打死我也不起”之间天人交战了半柱香时间,成功摔回被窝裏一蹶不振,在心裏大吼,“打死我吧!我就不起!”
恰在此时,安静的夜色裏忽然传来一声木门被推开时的吱呀声。小安屏气凝神,侧耳听仔细,然后一骨碌起身,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抓起温在炉子上的热包子推门而出,一巴掌拍开了别院的门。
浣花别院还是老样子。周宇坐在院中石桌边背对着院门,一身常服利落的武人打扮,闻声也没回头,跟条没长耳朵的木头桩子似的。
许安不确定他是真没听见还是又受了什么作死的伤,心裏忐忑不安地走过去,面上冷着脸把包子往桌上一丢:“还没把自己作死,你也算是骨骼清奇了!”
“过誉了。”周宇声音很低地说。
就算有着救命之恩,周宇也没给过许安什么好脸色,反而在第一天被北峰的罡风掀下山之后周宇的笑就更少了,人也更沈默寡言。
但今天小安敏锐地感觉周宇有点不对劲,他声音低的很刻意,像是掩饰什么似的。
凭她的经验,周宇只有伤的不轻的时候才会这样。
小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圈,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周宇搭在石桌上的右臂上。他胳膊搭放的方式十分奇怪,不着力,似乎只是为了个支撑。
看样子就是伤在了这。
她心裏暗自嘆了口气,默默盘算着……
这是周宇第九十七次被北山上的风掀下来了吧。
自从那日两人一起从北峰下来后,一级臺阶都没踩上的小安就认清了现实,决定每月初一十五去道堂裏给表哥祈福上香,远程表达自己识时务的担心。
而周宇这疯子就比较别出心裁了,他面对困难勇于挑战,开始了自己的不断作死之旅——每天傍晚前开始爬北峰再在子夜被罡风掀下来。
这事儿不仅苦了他自己还害了别人,小安几次在山脚下把这条摔得遍体鳞伤的死狗捡回来,骂骂咧咧地扛去吴掌门那裏疗伤,活生生被这厮从大小姐逼成了哪咤。
她气的给周宇升了个级,再也不叫他小叫花了。
小安:“我说小疯子,晚上可劲作死,白天可劲死作,你这样我看一会别去上早课了,直接研究研究从哪个方向滚下山正好能摔进埋你的坑裏多好?还省我力气了。”
周宇没说话,肩膀微微有些胯,夜色之中看起来有些狼狈。
“餵,我跟你说话呢!”小安以为他是没力气说话了,皱起眉,也不阴阳怪气了,“你能不能不要胡来了?我看我哥没事,你都快死八百回了。你不是说我哥是你主子吗?那我是他表妹,也算你主子了,我命令你以后不许去了,成吗?”
这回周宇理她了——他应该是真的不舒服,头偏的非常勉强,但还是毫不留情地从眼角给了小安一个明明白白的眼神:你算哪根葱?
小安:“……”
好歹也是救命恩人,怎么待遇差别这么大!小安又羞又恼,一巴掌拍在他右肩膀上:“要不是表哥走前留了信让我看好你,我才不管你这些屁事呢!你死了我才开心!”
周宇动作倏地一顿,整个人似乎被定格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小安拍完就后悔了,正要问他到底伤哪儿了,周宇就很慢很慢地转头对她说:“你还有事吗?”
下逐客令了!
这疯子居然对她下逐客令了!
难得她屈尊降贵来关心他,他居然不领情!
小安鼓起嘴,原地被气成了一只河豚,狠狠一跺脚,一阵风似的刮出去,摔门的时候不忘再啄一次:“摔死你算了!”
小安怒气未平,迎面遇上在院门口等着的七七。七七早习惯了这场面,不慌不忙地说:“我看今日伤的比以前轻,还能坐,之前回来都得躺几天。小公子功力见长了啊。”
“长个头!”小安嘴上不饶人,没来得及骂周宇的话现在一股脑倒给了七七,“吴掌门都说表哥没下山就是在闻心臺上好好的呢,他还天天上山上个屁,他是不是喜欢挨揍啊?我今晚要不要提着棍子在别院门后蹲着,直接把他打瘸了叫他死了这条心算了。”
“我看行。”七七笑着说。
小安抿了下嘴,抬眼瞧着七七的笑容,心裏稍稍放心了些。
七七毕竟是正经修士,比她懂得多,看样子小疯子今天确实没有大碍?
于是她静默了一会,不咸不淡地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这样不会真有一天嘎嘣了吧?”
七七摇摇头:“吴掌门说过万事开头难。小公子开始去不是也被掌门阻止过吗?后来掌门不管了,我想是因为小公子过了‘开头’,在长功力了。”
小安没吭声。
七七觑了眼她的表情:“修行都要受伤的,成事没有不苦的,妹妹不必担心。”
“谁担心他了!”小安立刻撇清关系,“我是为了我哥!”
“嗯。”七七笑着点点头。
静谧的夜色还没散尽,路上很安静,两人并排往不知堂走,快到了的时候,小安忽然说:“七七姐,有没有什么丹药能保命的?他总是受伤,也不是个事儿。”
七七想了想:“金钟罩铁布衫肯定没有,但我知道有一种丹药叫固气丹,能聚元气不散。”
她转头,对上小安期待的目光,连忙摆摆手:“这丹我没有,但你可以去藏经阁裏找找经书看看有没有记载制法,我们两个一起做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