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习惯了等待,等待在他心裏不再枯燥难挨,因为在等待中度过的每一天都代表相见不再遥远。
他望着这轮红日,想象韩祺也留心了这日头,这样即使他们有一墻之隔,如隔山海,却能看到同一轮日月,也算天涯共此时了。
他出神地想着,没註意今日琴声没有如约响起。
石门反倒吱呀一声开了。
周宇的心重重一跳,不敢相信地看向石门。
那个常年流连在他梦裏让他痴狂又让他痛苦的人影从门内徐徐走出。
周宇盯着他,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韩祺和他记忆中的样子相比清瘦了许多,下颌棱角愈加分明,原本风流倜傥的桃花眼不再习惯性地微微弯着,眼角舒展而平静,整个人像在清泉中泡过了似的,剔透得犹如和田玉一般。
他的眼神十分宁静,像掬起的一捧无波的泉水,清透的一眼望穿。
又深不见底。
他依旧爱穿白色长衫,身后也依旧背着那展华贵的琴,腰间却多了一把长剑。不是周宇在荣县见过的那把。
韩祺见到门口站着的人楞了一下,随即客气地点头,然后像不认识似的越过周宇往山下走。
“哈哈,这家伙不记得你啦!”心府内的红魔幸灾乐祸地叫起来,“你看看这人,薄情寡义,始乱终弃,你要不还是把身体让给我吧,我帮你把他吃掉怎么样?”
周宇在这样蛊惑人的背景声裏目不转睛地看着韩祺,看着韩祺走下两级臺阶,然后停下了脚步。
他想过无数次自己会怎样撞上韩祺。
但他没想过韩祺会不记得他。
周宇感觉自己的心马上就要碎了。
韩祺回头,犹豫着打量了他一会,又走回峰顶,目光在周宇脸上停留了许久,轻轻地问:“你是?”
周宇飞快低下了头。
他不记得我了……
周宇的眼眶像针扎似的,视线很快模糊了。
这个该死的王八蛋。
他不记得我了!
“你是小宇吗?”韩祺的目光滑过他发抖的双手,这回语气确定了些,“你是小宇吧。”
周宇带着鼻音说:“不是。”
“你……”韩祺笑了,纵容地接纳了这一丝脾气,“长这么大了啊……”
周宇吸吸鼻子,感觉眼泪马上就要掉出来了:“差三天就四年了。”
“是吗?”韩祺很轻地说,“这么高了,我都没敢认,怪我。”
周宇身后的长剑的剑柄露出来,被韩祺看到了:“看来师父把你照顾的很好。”
“呸,干他娘的吴道一什么事!”红魔吼起来,可惜只有他自己和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的周宇听得到,“分明是老子教的!费了他娘的两年时间!还叫这臭小子骑我头上拉屎了。”
韩祺在他面前两步开外,一直没有走近他的意思,周宇也怕自己走过去会被发现在哭,只能原地僵着,心裏又开心又痛。
他本以为见到韩祺自己怎么也要先抱着他大哭一场,然后撒一顿泼,把他狠狠骂一顿,指责他为什么连让自己在一边陪着都不肯。
但现在看倒韩祺这么生疏的态度,知道韩祺这些年没有想过自己,他心裏只剩下自暴自弃的痛了。
周宇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时眼泪已经退回去了,没有掉下来:“公子,你要下山了吗?”
“嗯。”韩祺侧身让出了一条路,“我们一起走下去吧。”
“好。”
日落美景难得一见,晚霞尽褪不过一瞬的时间,天地已经暗了下来。
两人无声地走了一会,韩祺的拇指在身侧掐着无名指的指尖,还是没有真实感。
其实方才他一出门便将人认出来了,但很快又觉得不可能……北峰是座仙山,修为至少要临近元神才有机会站在峰顶,小宇怎么能在四年内就从一介凡人修到如此?
小宇已经长这么大了。
长得很好。
北风上的罡风已经耐两人无何,化为徐徐清风拂过轻薄的衣袖,韩祺和他并肩走着,两人间留着一人空的间隙。
韩祺问:“修的剑吗?”
“是。”周宇生硬地回答。
“修的屁。”红魔在他心裏说,“你告诉他你修的魔呀~你顺便告诉他我在你身体裏,你看看他愿不愿意接受你。”
周宇的手在身侧握紧。
红魔和他共用一个身体,但两人互听不了对方的心声,可是周宇身体的所有反应红魔都会知道。
所以红魔什么都知道。
“出息。”红魔说,“你心都快蹦地上去了。”
“闭嘴。”周宇终于忍无可忍低声说。
“嗯?”韩祺一楞。
周宇忙反应过来,搪塞道:“我想着修琴……可,天资不许吧。”
“挺好的,”韩祺嘴角一直轻轻勾着,“我曾想过你若是修道,也是剑修。”
“是吗?”周宇眼睛忽然亮起来,终于抬眸和他对视,“你想过我吗?”
这个表情韩祺曾经见过,在当年的客栈裏,他同意带上周宇回家的时候。
那个瘦成小猴子样的小孩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和周宇的面容重迭。周宇长高了许多,连声音都变了。眼睛依然大,却不再是瘦的,面相也带上了属于男子的刚毅,山根高挺,浓眉乌发散开披在一身青色外袍上。
不过四年,韩祺记忆裏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一位帅气的男子了。
韩祺这才有了些真实感,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可手抬到一半顿住了。
小宇现在比他还要高半个头,是个快要修出元神的剑修了。
他怎么好随便摸头……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周宇似乎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快步下了两级臺阶,微微垂头,老实地把自己递到了他的手边。
“……”韩祺的手仍旧悬在空中,似乎在犹豫。周宇也不急,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直到韩祺的手轻轻落下,轻柔地抚摸过他的发髻。
韩祺:“小宇,还真是你啊。”
还是那个在客栈裏养伤时乖到让他心软的小孩啊。
韩琪身上还漂浮着几年如一日的清淡木香,缭绕在他的鼻息间,瞬间就把这几年的空白填满了。周宇看着韩祺左手上被自己当年咬出来的牙印,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红魔占据了身体,邪恶地想把眼前人囫囵个地吞下去,像这个只能自己听到看到的红魔一样,把韩祺也变成只能自己听到看到的人,再别想从他面前消失,也再不给别人看见。
他没忍住伸手环住了韩祺的腰,满满的思念便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喃喃道:“公子,我很想你。”
非常非常想你。
虽然有时候会恨你背信弃义丢下我,但还是想你。
韩祺身体僵了一下,却又在周宇越箍越紧的手臂中慢慢放松下来,他本来就不太喜欢和人太亲近,独自闭关了四年更是有些不适应,但还好这是周宇。
“当年……对不起啊。”韩祺握住他的肩膀,“以后不会了。”
“可别,可别!”红魔的魔团在周宇的心府内收成指甲盖大小,仿佛被地狱之火逼迫到走投无路的小羊,他在周宇心中崩溃道,“我和他天道不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