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寻着一只贴上追踪符的小松鼠来到山洞外。小松鼠不知为何停在了洞口来回踱步,就是不肯往裏走,浑身战战兢兢,本能想要逃跑,可是又被追踪符指挥着必须要往裏面走。
韩祺抬手,蓝光倾泻,小松鼠如获大赦,跐溜窜入树丛不见了。
洞穴漆黑,韩祺毫不犹豫地踏步走入,被惊动的蝙蝠争先恐后地嘶叫,却没有飞出来。
他手心迸出蓝光,照亮了洞穴,映出周宇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睛。
韩祺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脚不沾地地纵身飞去,一片蝙蝠被惊起乍飞:“小宇!”
周宇瑟缩在洞穴深处,在他近身之时低下头没敢看他,衣服臟兮兮的,破了不少口子,分外狼狈。
韩祺脱下外衫拢在他身上。
周宇双眼布满血丝,红魔被他重新镇压在心府内,心裏的悲怆却早已把他吞没。
手握困魔锁的韩祺不断在他眼前闪现,即使方才含恨的目光现在已经变成了心疼。周宇看到了,却仿佛被烫到了。
即使如此,他也还是动用了困魔锁,不是吗?
他会杀我的,他会的。
可他知道了吗?
周宇发现自己在这个心如死灰的时刻,竟然还会担心被韩祺发现端倪。
两人这样一坐一半跪,同时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周宇终于动了动,韩祺衣袖一颤,也跟着动了动,伸手要扶他。
“我没事。”周宇声音沙哑,避开他的手踉跄起身,“你不该追来,若是那……那魔人欲伤你怎么办?”
韩祺回答:“我不能把你丢在这。”
“我跑的掉。”
“怎么跑?”韩祺看着他。
周宇发现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会暴露什么,于是他转身,在漆黑洞穴裏无声地和对方对视。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小宇,”韩祺忽然叫他,“对不起。”
周宇一震,本能地以为韩祺要开始质问,却没想到他竟为刚才的困魔锁道歉。
如此温柔的一刀……
他必然已经知道刚刚红魔附身我了。
周宇想。
那他到底以为是附身一瞬,还是已经知道红魔在他身体裏?
甚至已经知道他是个魔了呢?
周宇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为什么道歉?”
“我刚刚动用困魔……”
“别说了。”周宇飞快打断他,他发现自己破釜沈舟地想知道答案,可是真的要听到的时候又深感恐惧,落荒而逃地往外走,“别说了,我们出去吧。”
“小宇,”韩祺一把拉住他,“这么久了,我都没问过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周宇脚步僵住,没能回头。
每个修士的武器都有名字,韩祺的琴叫不有琴,剑是望渊剑。名字并不来自修士,而是来自武器本身。在修士第一次手握武器的时候,名字会自然而然镌刻在武器上,反映出修士那时的心灵。
韩祺斫琴时心怀天下,即使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也心如天空草地,一尘不染。所以他的琴叫不有。
而用剑时心事重重,隔着滚滚爱恨,深渊在侧,所以叫望渊。
可是周宇的剑呢?
“问这做什么,”周宇收回手,自己站直,浑身僵硬如铁,“我不过是个小修士,没有那么大修为,剑亦不是什么好剑,山下铁匠铺随便打的。”
韩祺的眼眸不动声色地沈下去,睫毛覆盖住所有的情绪:“原来如此。”
“如此什么?”周宇倏地回头,手中一缕红光照射出韩祺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再抬眼时韩祺的目光是一如寻常的温柔平静,好似所有都可以包容,又好似暗潮汹涌上平静的海面,“走吧,小安或许正在找我们。”
怎么走,走哪去?
他追问,周宇会不安。可他不追问,周宇更会不安。
他到底想问什么?
周宇跟在韩祺身后两步外,绝望而忐忑地註视着他的背影,心裏无数个念头疯狂涌出。
我杀了他吧。
我杀了他,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对吗?
或者让他杀了我,他杀了我,他会对我有愧的,他会的,他肯定会的。
他会记我一万年,就算他升仙也会记得我,他活着会反覆想起我,他死了我便再去纠缠他。
他若记得我便永远属于我。
阳光忽然照亮了他的脸。
小安在天边正把倒霉少爷当马骑着乱窜,猛然见到人,连忙揪着少爷的发髻命人往山洞飞,老远便喊:“宇哥哥!表哥!”
周宇一下子醒了过来。
还没落地她就急不可耐地跳下来,飞身跃到两人跟前,话未讲,先“呀”了一声,一脸惊惧:“你俩怎、怎么了?哪裏受了伤?怎的脸色这般?”
周宇这才偏头,惊觉韩祺的脸色白的毫无血色,唇间发青,广袖垂下,无风自动。
“你怎么了?”周宇瞬间忘记了自己那些放不上臺面的心思,忙把人扶住,“哪裏受了伤?”
“没有。”韩祺靠在他肩上,想自己站起来但确实十分艰难,“困魔锁断裂的问题吧,不打紧。”
早在四年前的河边周宇就见过这场面,也是韩祺第一次在他面前用困魔锁之后,也是这样体力不支。他顿时明白了,扶人坐在一块方正的大石头上,用叶子沾了溪水,手心温好递过去餵他喝了。
韩祺没有提出异议,只是一直看着他,看到周宇想逃走。
这时候应该帮韩祺理气才对,可他怎么敢把自己的真气探过去。
虽然他可以把自己的魔气藏起来,只露一点浅表的真气过去,可是韩祺何其敏感……
周宇后退一步:“许安,你来帮公子运气。”
“我?”小安指着自己,“你说我??”
韩祺的脸色很白,不知为何,韩祺功力较原先强很多,可现下的反应却比以前更严重。
周宇有点急:“对,是你!快点!”
韩祺抬手把冒冒失失的小安拒绝了:“你来吧。”
周宇没动。
“没事,治不死就行,”韩祺笑着拉过他的手,像平时那样哄他,好像方才的所有对峙都是周宇敏感过度,“哎,你跟着我师父这么久,琴修的技能总会一些吧,要是不会可是砸我师父招牌呢。”
韩祺的手握得很紧,一丝退路都没有给周宇留。
是了,韩祺何其敏感,还用他藏起自己的魔气吗?
周宇在心裏嘆了口气,一丝真气躲躲闪闪地探了过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公子!”周宇猛地握住韩祺手腕,双眸漆黑如同两团黑色的火焰,“你何时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