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平静地和他们对视,然后开始觉察出不对劲。
以往的梦境裏,熟人都在指责他。可是今天……
他看到了惊恐的少爷和许安。
周宇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几人都手提着竹篮,看来是结伴骑驴来采药的,谁都没想到会目睹一场厮杀。
少爷手中装满药材的竹篮哗啦落地,惊魂未定地捂着心口直唤“天爷”,庆幸周宇大人不记小人过,能留他一条小命多活这么些年。
小安则倏地躲到少爷身后,目露惊惧,仿佛眼前人并不是那个她天天挂在嘴边舍不得放的“宇哥哥”。
唯有周师父一如既往地二百五,老远冲他抱拳:“周宇,厉害啊!”
霎那间,周宇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他目光裏只剩下一个人。
韩祺站在几丈开外,一袭白衣,眸光隐藏在夜色裏,什么也看不清。
周宇僵跪在地,手中血迹还没干。他颤抖着把手藏在了身后,庆幸自己还没喝,祈求韩祺不会发觉。
月上梢头,韩祺踏着一地银白向他走过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宇目光躲闪:“什么……什么开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饮血功,”韩祺直白地打碎了他的侥幸,“非要让我说出来吗?”
周宇嘴唇颤抖,不敢说话。
“今日为何?”韩祺在他面前站定,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周宇没有说出因为于小六死了。
可能是已经被发现了最深的秘密,周宇有了一种绝境中病态的轻松。
这种轻松给他燃起了一丝渴望。
韩祺曾说过会要他的命,那么现在,他真的会要吗?
他会吗?
周宇望着他:“我不是主动的,你信我吗?”
“有区别吗?”韩祺的声音非常冷淡,好像面对的不是周宇而是红魔,“我告诫过你什么?”
周宇的心开始往下沈,他低下头,艰难地说:“我若作恶,你会杀了我。”
“是。”韩祺少见的咄咄逼人,“为何不听?”
周宇咬牙道:“他要杀你,我不能放过他!”
“饮血也是你不能放过他的原因之一吗?”韩祺伸手掰过周宇的下巴,强迫人抬起头和他对视,“周宇,你看着我,保护我要杀他饮血吗?”
周宇沈默良久,终于坦诚道:“不要。”
一种无能为力的真实感席卷了他:“是我克制不住贪欲。”
保护韩祺就要斩杀来犯者,斩杀来犯者就要功力在所有人之上。
周宇从未想要练饮血功增加功力——他本身就是个魔修好苗子,不练饮血功可能功力会不及现在,但绝不会差,不然红魔不会选择他,他亦不可能一年内空手爬上北峰。
他之所以练习,是因为被红魔在北峰上偷偷餵了含着红魔魔气的水。红魔在练饮血功,他受魔气影响,也不得不开始。
而那时红魔也没想过他会被封印在周宇身体裏。
一环扣一环。说到底,他可以在把红魔封印在心府内的时候就弃绝饮血功,可他没有,他想着自己有一天要与韩祺并肩,他不想再无能为力。
他想被韩祺看见,想用保护的名义留在韩祺身边,即使韩祺厌烦他,他也能……长长久久。
是他自己心有贪念,怨不得别人。
韩祺松手,周宇的脸无力地偏向一边。
“我曾告诫过你,大乘境一步一心魔,你要好自为之。”韩祺冷言如刀,刀刀刺向周宇所有的遮羞布,把人拉到光天化日下审判,“可你还是乱了心。我算什么东西,要你这样走火入魔?还是说是那红魔在你心裏作祟,你便成了他的傀儡?”
周宇无言以对。
韩祺后退两步,手中银线垂下,在夜色中亮出白光:“降魔是我派使命,你既然已经乱了心,做了恶,魔心成瘾,日后不知会成什么魔头,今日我便在此了结你。”
困魔锁?!
小安惊叫,飞奔而来:“表哥!不要!”
可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侧,将他们两个和其他人分开。
“哎!”少爷也慌了,毕竟好吃懒做这么久,周宇在他这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少爷内心不知什么时候升起了一丝好歹这是个做饭很好吃的亲哥的微妙情感,同小安一起,猛拍屏障,“哎韩先生,别!周宇,你他娘的快起来跑啊!”
连周师父都变了脸色:“别啊!韩祺,我们可没人能保护的了你!”
周宇的双瞳微微一缩。
韩祺的眸中没有任何情绪,银线在他指尖缠绕,熠熠生辉。
周宇从没这么悲哀过,他心裏无法抑制地回想:
他就真对我没有任何情谊吗?
他就真……下得去手吗?
周宇不敢面对这个回答,他早先还觉得死在韩祺手裏是死得其所,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他太低估自己的贪欲了。
再说不求回报,可是真等到知道对方对他毫不在意的那一天,他无法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坦然接受,而会贪恋奢求。
“别用困魔锁,”周宇忽然开口,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你没了元神,用困魔锁要伤元气,身子扛不住的。我自己来行吗?”
韩祺的手停在空中。
周宇轻轻笑了,眼裏的泪水在月光下闪烁:“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没想躲,就是这两年总惹你心烦,是我太不懂事。”
“我牵挂很多,可能死了也不会好过。梧桐树才刚种下,还没长大。”
夏天快来了,本想着用法术让它快点亭亭如盖,好让你乘凉……
可惜等不到了。
他痴痴地望着韩祺,好像要把他每一丝轮廓都刻在心裏,可是刻下了也不知有什么用,反正马上也就都忘了。
一想到会忘记,他心就开始疼了。
与其让韩祺杀了他,心再疼一次,还不如自己了断了,没准韩祺还能念着他的乖顺,日后还愿意想他一想。
手中的火光战栗着燃起来,红魔在心府内骂街,大喊着王八蛋放他出去。
可是周宇不在乎,还在乎什么呢?
没什么可奢求的了。
周宇闭上了眼睛,火光变为尖锐的刺,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