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爹?”
“是啊,”阿琇跺脚,自暴自弃道,“之前皇帝舅舅说要给我指婚……您知道,他一天有几百个怪主意,不过就是随便提了一嘴,我爹却当真了,上书把古家哥哥夸了一通,还说他这次回来把古家哥哥带回来给我看……有什么好看的?我刚从蜀中回长安半年,半年裏他脸上还能长出花来?”
说着,阿琇自己先咯咯乐了起来。
李燕燕跟着也笑,心情却没女儿那么轻松。阿琇的婚事……皇兄绝不是随口提提而已,岑骥想法也许是好的,安儿近些年也很争气,可阿琇看起来却还没有那份心思。
阿琇笑完,摆摆手,说:“哎,扯远了,扯远了……反正吧,这种事,又没什么要紧,我爹回来面见舅舅的时候再说就好了,他却非要上书。舅舅懒得批折子,都推到太子那裏,他看了就不对劲,阴阳怪气地讽我是‘将军夫人’……还想套我的话,问我古家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我能怎么说,我不能欺君对吧,当然是实话实说!我说,古家哥哥,马比他骑得好,武功比他高,脸蛋比他……哦,不能和他比……脸蛋比他身后的小宫女还好看。”
“他听了要气死,就发疯了。”阿琇得意地笑。
李燕燕扶额,有一瞬间真想撒手不管了。
阿琇脸上却忽然浮现出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忧心忡忡的表情:“他生气时,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阿琇看了看周围,屏退众人,贴在李燕燕耳边,神神秘秘地说:“他问我,是不是眼裏从来没他,就算他死了也无所谓……他还说、还说他父皇不该退位,他父皇相信您,他却不敢信……您能害死他母后,以后也会对他下手……”
“……等我嫁给他,生下小皇子后,您就会对他下手……而我会立刻再嫁,一滴泪也不会为他掉。”
“他还说,就算我当上太子妃,他也不会同我亲近,为了不让您如愿,他不会和任何女人亲近……”
李燕燕听到这裏,忍不住嗤笑了声:“……孩子脾气。”
阿琇大半个身子都靠在母亲身上,讨好似的说:“对吧,他比我大,却还像个小孩。我也笑他来着,我说,那最好不过,千万别让我当他的倒霉太子妃,我该嫁谁嫁谁,想和谁亲近和谁亲近,他呢,就孤零零地守着他的皇位过一辈子吧。我新得了两个眉清目秀的侍从,回去就找他们亲近去,我叫他不要太羡慕我!”
“……然后呢?”李燕燕爱怜地拍拍阿琇,轻声问。
“然后……”阿琇忽然有些扭捏。
“嗯?”李燕燕当然不会错过女儿身上任何细小的变动。
“然后……”阿琇尴尬地咳了声,用比蚊子叫还低的声音说,“然后他像疯了一样,说他不允许,然后冲上来,我还以为他要和我打架,可他、可他却抱住我不放……还……呃、还亲了一下。”
后面的事情,阿琇死也不会和母亲说……太子李延祚流着泪在她唇上试探,和她说对不起,被她狠命打回去也不肯放手,后来她安静下来,他反而又放开她,倒像是受了惊,楞楞地说她好甜……
阿琇没说,可脸却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李燕燕眼睫轻垂,淡淡地说:“我会和太子说,让他不要再这样做……这件事别告诉你爹,除了我,别告诉任何人。”
从来任何事都瞒不住她娘,阿琇早早就明白了这件事,认命似的长嘆一口气,咬着嘴唇说:“我当然不会和别人说……可是,我反正是要嫁给他的,对吗?”
李燕燕皱眉:“这又从何说起?”
阿琇却转了转眼,望着自己的膝盖,小声说:“就像太子说的……我嫁给他,生下小皇子……舅舅和他都退位,这样,阿娘还能继续执掌朝政,很多很多年……”
李燕燕又是嘆气,这一天差不多用掉了一个月的嘆息:“阿琇,平常娘是怎么教你的,这般沈不住气,听风就是雨……我从来都对你说,阿琇自己选择将来的路,又怎么会逼迫你嫁给谁。太子也是……我若真想夺权,当初为何留他,皇兄又不是没有别的儿子,我有必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么?”
“我知道阿娘对我好,”阿琇抽着鼻子靠过来,“可我也想为阿娘出些力。太子羡慕我去过很多地方,喜欢和我说话,喜欢听我讲外面的事……我也不讨厌和他相处,如果嫁他能替阿娘省去麻烦,那我就嫁他。”
李燕燕推开女儿,摇摇头:“你们还小,对一知半解的事,不要急着下定论,更不要急着做决定。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更不需要利用你的婚事。阿琇要是……要是能遇到情投意合的人,我和你爹才真正开怀。”
阿琇表了一番忠心,却被母亲拒绝,有些茫然,不大服气地说:“又不是人人都能像你和爹爹那么幸运……从东海到益州,从塞外到南疆,街头巷尾总有人谈论你们的故事……年少时相逢,联手终结乱局,相扶相持开创一个清明盛世……唉,那样的传奇,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啦。”
阿琇少年老成地嘆。世间男女,没有比她阿爹阿娘更完满的了,这让做女儿的她有些骄傲,又有些沮丧。
李燕燕笑着在阿琇脸上揪了一把:“故事总是真假掺半,不可信。故事裏没说,年少相逢时,你爹又嫌我麻烦又怀疑我心怀不轨,我也只是利用你爹,几次咒他断手断脚……”
阿琇吸了口气,惊讶而又怀疑:“可你们……后来还是两情相悦了……”
“难道我有天也会突然和太子两情相悦?”阿琇不知又从哪裏冒出了怪念头。
李燕燕突然觉得,和女儿说话好像比在朝堂上唇枪舌战来的更累,她揉了揉额头,无奈地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真心这个东西,如果遇见了,你一定会知道。”
阿琇明显不大信,却也不敢反驳,闷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想爹爹了。”
“嗯……”李燕燕抚了抚女儿浓黑的头发,轻声说,“我也是。”
阿琇反过来安慰她:“爹爹就快回来了。”“是啊……”
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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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岑骥终于班师还朝。
尽管李燕燕亲自率重臣出城相迎,可夫妻二人真正说上体己话,还是要等到岑骥入宫面圣述职之后。
——她皇兄一直不很喜欢岑骥,非常愿意在这件事上给他们使使绊子,破坏掉夫妻重逢的喜悦。
这次也是一样,岑骥终于返回府上时,天色已晚,月亮高高升起,阿琇说要等她爹,却捱不住先睡着了。
岑骥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见到久违的妻子,也只勉强挤出个笑来。
李燕燕能猜个大概,并不急着问,而是指使下人替他沐浴更衣,等到熄灯,两人躺在床上,无声相拥,才小声问道:“皇兄又说什么了?”
岑骥把她的头按进胸口,闷声道:“他好兴致,给我讲了很多你们小时候的事。”
李燕燕安静等待下文,可岑骥却又不说话了,沈默着将她搂得更紧,许久才说:“崔道衡呢?真走了?”
李燕燕故意说:“怎么一回来就问他,你很想他?”
岑骥在她腰间掐了一把,令她笑得止不住,双目相对,岑骥很是不甘地说:“你的好哥哥说,你小时候特别爱哭,尤其在崔道衡面前……和他下棋,输了也哭,赢了也哭……说不想阿衡哥哥输,他输了你就算赢了也不高兴。”
“啊?有这种事吗?”李燕燕装傻。
岑骥不予理会,顿了下,又道:“他还说,自从崔道衡和三公主的婚事定下,快二十年了,那之后他再没见你哭过。”
李燕燕轻笑,无奈道:“皇兄闲极无聊,每天以惹人生气取乐……那你呢,你是怎么说的?”
岑骥从鼻孔裏哼了一声,不屑道:“他是君,我是臣,他不喜我我也厌烦他,我还能说什么?听着就是了。”
李燕燕翻了个身,笑说:“他不喜欢你,故意捡你不爱听的话讲,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岑骥气闷,从后面抱住她,苦涩道:“不是在意……”
“那是什么?”李燕燕偏要讥他,“难道要我在你面前哭才高兴?你干嘛要弄哭我?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要是敢哭哭啼啼就让我后悔长了这对眼睛?”
岑骥不说话了。
现在是他后悔,后悔自己长了张嘴,却太晚学会说人话!
“小时候下棋,都拿小珠子碎宝石当彩头……”李燕燕不看岑骥,却悠悠开口。
岑骥环抱住她的手不由一紧。
李燕燕继续道:“……听着厉害,其实不算很值钱,不过是宫裏工匠用剩下的边角料,但那时很喜欢,比真正的珠宝首饰还喜欢。”
“阿衡哥哥这人呢,从小就像小大人,只要对他哭一哭,就算他赢了,彩头也是我的。唉,是我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