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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收拾山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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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婴懂了,笑了,说道:“张大人,我不成为难天,天为何一味地为难我呢?”

张欧嘆了口气,说道:“天要做什么,还要理由吗?”

窦婴怅然失笑,站起身来,也冲他挥了挥手,没告退便走了。

张欧看着他的背影,才发觉魏其候的腰也弯下去了,背也驼了,两鬓的头发都绒白,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已经老成了这个样子。张欧也见过窦婴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时候景帝还在世,他刚刚当廷尉,掌管天下刑狱,中两千石。他本来为官多年,一直不温不火,最多也只是做个太子侍臣。那时候才刚刚感觉要熬出头来。有一日他从臺阁出来,在皇宫外门遇上魏其候的车马,四匹同色宝马的马车,停在宫门口,魏其候从上头走下来,穿着黑色袍服,肩头上挂了些雪片,他正了正衣冠,快步入了宫门。那时候窦婴正是太子太傅,太皇太后恩宠他,皇上信赖他,盛极一时。张欧平素不羡慕别人,可那一刻也感到了云泥之别。

窦婴本来也什么都有,可这世上所有东西,尤其是恩宠和权利都是最握不住的东西,就算你是魏其候,又能怎么样?他一个郎官、一个卑微的田蚡,攀上了皇后的高枝,不也是说压你一头,就压你一头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张欧走到了大太阳下,因为是冬天,没感到几分温度,瞇着眼抬头,发觉居然陪着些人闹了一天一宿,已经快到下午了。

已经下午,刘彻已经困极了,昨晚几乎是一宿没睡,宁和尘昏倒在马车上,他还得给宁和尘腾地方,换了辆马车,一路上又因为愈来愈向北,所以愈来愈冷,折腾得冻着了,一直也没暖过来,根本睡不着觉。他在未央宫裏躺下了,翻了个身的功夫就睡着了。

宁和尘一直昏睡不醒,药水灌了两碗,都顺着嘴唇淌下去,春陀在旁边干着急,御医说道:“这没办法,他不吃药,就靠他自己吧。”

春陀问:“靠自己?这是皇上跑了三日夜找来的人,你敢说这话?”

“他能活,”御医说,“手攥得这么用劲儿,肯定能活。”

宁和尘紧紧地攥着床单,闭着双唇,眉头紧紧锁上,皮肤苍白得能看见下头的血管。

春陀仔细端详着这张脸,啧啧称奇,心裏头也惦记起来,怕这美人轻飘飘地死了。

而窦婴回到了家中,推开门,看见夫人跪坐在塌上,什么也没干。周围的空气仿佛是死寂的,沈重的。

窦婴也没有说话,脱了外袍,躺到了床上。

夫人走过来,看着他的脸色,沈默了半晌,最后还是扶着床的栏桿,哀哀地说道:“你能不能……”

“田蚡突然针对灌夫,”窦婴睁着眼睛,看着上头的床幔,说道,“我昨天听灌夫的话,就感觉不对劲,他是不是手裏头攥了田蚡的什么把柄,才会让田蚡如此狗急跳墻?”

夫人说道:“我们能不能不要插手了?灌夫给你惹过多少事了?”

“他也是因为我……”窦婴缓慢地说,“他不是突然要发酒疯。”

夫人不明白,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窦婴却说不出口,他难以启齿。昨日在喜宴上,他与灌夫去了,可是那些昔日裏的朋友们,仿佛都看不见两人一般,在座的贵族、高官都被连番敬酒,唯独是他窦婴,根本没人跟他敬酒,窦婴一个人坐在酒席上冷冷清清。灌夫看着心裏有火,所以才会痛喝了很多酒,然后发起了酒疯,惹怒了田蚡。

窦婴怎么能说得出口这些事情?他实在没有脸。

夫人还是在说,劝他不要再管了,哀哀切切,窦婴脑袋仁跳着疼,连带着眼珠子都像是要从眼眶裏跳出来了一样,“谑”地一声,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头,声音才停了下来。

这个下午,伊稚邪骑着自己的骏马在草原上驰骋,猎骄靡从身后纵马追来,喊道:“左谷蠡王!”

伊稚邪收紧缰绳,骏马高高扬起了前蹄,回过身来,问道:“什么事?”

猎骄靡说:“宁和尘现身了,在长安。”

“宁和尘,”伊稚邪在舌尖回味这个名字,又一提眼角,问道,“去长安干什么?”

猎骄靡:“具体的不太清楚,探子没有说为什么。”

伊稚邪先是沈默,后又朗声大笑,笑声洒满空旷的山间的枯草,对身后的众位勇士们说道:“走吧!昆仑山的孩儿们,我们回家了!”

然后一扬鞭,就是千裏之外的龙城。

李冬青正从井裏打水,他和火寻昶溟练功,大冬天的热出一身汗来,偷偷跑回来躲在后院的厨房门前,一人打一桶水,往身上浇,刚开始是汗流浃背,后来又是冻得瑟瑟发抖。

火寻昶溟鼻青脸肿地说道:“我告诉你,下次别打我脸,我什么时候也没打过你的脸。”

李冬青听了也当没听见,说道:“快点,一会儿出来人了,赶紧穿衣服啊!”

火寻昶溟身上都是湿的,衣服又是一身汗味,不想穿,问道:“你去给我找一件衣服啊。”

李冬青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这么麻烦?”

俩人随便套上了衣服,松松垮垮地,钻进了李冬青的房间,李冬青住的是偏院,平时没什么人,他自己在这裏住,感觉就像是独门独户一般,一般谁也遇不上,但这天就偏偏不碰巧了。

俩人刚刚找了衣服来穿,李冬青的短衫还没系上扣,就听见有人敲门了。

正常这个时候,他也不在家,所以一时也不知道是谁来找,心裏一惊,燃起一些不可能的念头来,慌慌张张地就去开了门,火寻昶溟衣服还没穿上,刚要骂他,就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说道:“你居然真的在家。”

火寻昶溟赶紧四处找地方躲,结果发现这家裏空空荡荡,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一溜烟便钻进了床底。

李冬青一开门,看见不是那个人,而是火寻真,心裏往下一落,然后又提起气来,笑道:“我和火寻昶溟回来换身衣服,他这两天陪我在练剑,出一身汗,”说着他一回头,问道:“昶溟你看……”

他四处找不到火寻昶溟,登时楞了一下。

火寻真探头探脑地进来,问道:“他也在?”

李冬青说:“……他刚才还在。”说着便打开窗户看了一眼窗外。

火寻昶溟在床底下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怎么就下意识地要躲?

火寻真却比李冬青想得多,一下子就明白了差不多,站在床前,不动了,脚一点一点地。火寻昶溟恨得牙痒痒,只得爬了出来。

李冬青眼睁睁看着他从床底下爬出来。

李冬青:“……”

火寻昶溟捂住额头,说道:“我……可以解释,不好意思,我以为你……”

火寻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可爱极了,她今天穿了身红色披风,带白色翻毛,裏头是一件白色纱裙,透着雪白的肌肤。少女实在是太漂亮了,一喜一怒都动人。

他们俩个却衣衫不整,连头发都是湿的,火寻昶溟看得眼直,然后又赶紧看天上,看地上,不自在极了。

李冬青问道:“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火寻真说,“你搬进来了,也不找我玩,可真行,之前不是说有机会就来找我的吗?果然你们男人说的话,都是屁话。”

李冬青说:“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你怎么次次都这么说!”火寻真不可置信了起来,“好像是我的错,你一个大男人,脸皮厚一点又能怎么样?”

火寻昶溟把衣服穿好了,坐在桌前,说道:“他脸皮还不厚?那你真是误会他了。”

李冬青说道:“少说两句,能憋死你?”

火寻真也坐在桌前,对火寻昶溟说:“我今天好不容易得空了,今天不是我干活,想去拉练场找你们玩,结果你们不在,拉练场的哥哥们说你俩回家洗澡了,我一看,居然真的在家。”说着说着,她就自己笑了起来。

李冬青说:“拉练场可是一点好玩的东西都没有,你难道想学武功?”

火寻昶溟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块木头。火寻真却笑着道:“好啊,我能学什么?其实我小时候本来也被选中了,要做歌女的,后来大歌女让我去了乞老村,我才没学功夫。”

火寻真说:“真要学,我可不差。”

李冬青说:“那你也应该找一个师父,我现在学剑就找了一个新的师父,是林将军。一开始选对了武器也挺重要的,我就是选错了,要重新来过。”

火寻昶溟有点不忍心再听,李冬青是木头裏的木头,他突然站起身来,说道:“我听你们俩聊天,我要急死。”

他径直走了出去,然后把门从外头关上,露出来了一个小缝,他透过小缝说道:“我自己回拉练场了,你俩聊,李冬青,你天黑之前不许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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