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莫扛了两袋米路过他,李冬青给他让路,昆莫却扔给了它一袋,说道:“给你。”
李冬青:“?”
昆莫说:“赔礼道歉。”
“这不怨你,”李冬青已经不想追究了,“也不只是你的错,前两天对你心裏有气,是我自己想不通,你没必要在意。”
昆莫说:“你慢一点说,听不太懂。”
李冬青:“拿回去罢,我不要。”
“给你了,”昆莫说,“餵马的。好马餵精良,日行百裏。”
李冬青:“千机就算吃金子也跑不了百裏,我不要米,太沈了,拿走!”
昆莫这句话听懂了,便扛起米来,说道:“我去。”
李冬青只好跟着他,看他把米抗进马厩,也没法拒绝了。昆莫把米袋子解开,扔进食槽裏,跟他说:“王子本该罚我受鞭刑,你跟他说好话,我才不用。”
“哦,”李冬青说,“这倒是,少倒点罢,我都没吃过这么好的米。”
昆莫笑起来,说道:“你这汉人!”
李冬青也笑起来,昆莫对他说:“我喜欢汉人。”
这个时候,李冬青难免有点敏感,有了些防备的心,昆莫却说:“我有一个汉人太傅。父亲死后,他把我带到冒顿单于身边,我才活命,我喜欢汉人,感恩。”
“原来是这样,”李冬青说,“也分人,不全是这样。”
昆莫:“你对马好,也是好人。”
李冬青说:“当不起。”
昆莫不当回事,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肩膀,对他说:“今晚有好事,跟我来。”
“不了,”李冬青老实地说,“我要回去反省了,怕挨揍。”
昆莫却没听懂,自顾自地说:“不揍你!”
草原裏点起了篝火,有几百人在围着火光起舞,草原辽阔宽广,匈奴儿的嗓音浑厚无比,当真是能歌善舞,迎着篝火的烟,歌声传遍四野,李冬青往草原的尽头看去,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宁和尘还不回来?这聊什么啊。
好像也没走很久,李冬青又想。
他被拉出来,却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只能跟着拍手,慢慢地兴致也起来了,直到这个时候,正戏才刚刚开始。
有三个女人只穿了一张兽皮,被拉了过来,摔在了篝火中央。
草原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李冬青瞬间懵了。
女人发出尖叫,拼命往后爬,身上几乎赤/裸,动作间露出关键部位,人群仿佛被点燃了。几个如熊一样的匈奴儿将其团团围住,李冬青认识这些人,他在伊稚邪的帐中看见过这些人。
李冬青“谑”地一下站了起来,终于明白了这是一场什么样的狂欢。
白羊王又在代郡打了胜仗,劫回来了贵族女人、漂亮女人。而匈奴人会占有这些女人,在幕天野/合。
这是一场庆功宴。
李冬青浑身颤抖,脑袋嗡鸣不止,昆莫在他旁边,笑着摇晃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汉人与匈奴如何做朋友?
匈奴的规矩是什么:兄终弟及、父死子继、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甚至不觉得,这样奸/杀一个女人,是罪大恶极!
李冬青双手颤抖,双脚颤抖,他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昆莫腰间的弯刀。
昆莫:“?”
昆莫默默地按住他的手,一双眼睛漆黑,看着他说:“干什么?”
李冬青说:“……我不能。”
“不好意思,”宁和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的胸膛贴住李冬青的后背,一手覆在昆莫的手上,将他压制住,说道,“我这个小朋友,身体不大舒服。”
他强拉住李冬青,把他拽出两步,李冬青挣扎,要挣脱宁和尘的桎梏,宁和尘却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呵斥道:“醒醒!”
李冬青被他打得脑袋一空,问他:“你管我作甚?”
“我说了让你回帐内等我。”宁和尘平静地说。
此时入耳的声音,是女人的哭喊声,那声音仿佛一把真火,烧灼着李冬青,他悲恸。
宁和尘不待李冬青反应,一个手刀打了上去,李冬青闷声倒了。伊稚邪还在人群之外,背着手看着宁和尘。
宁和尘扛起李冬青,路过他,伊稚邪说:“我们草原上,有这样一句话。”
宁和尘停住脚步,听见伊稚邪说:“善意犹火也,不戢必***。”3
伊稚邪转过身来,问他:“雪满,你要知道,他是你带回来的人质,是你要交给大单于的人。”
宁和尘反问:“又如何?”
“他不会有一个好结果,”伊稚邪说,“无论是站在哪裏,都不会有,最终只有死路一条。到了那日,如果我让你杀了他,你呢?”
“左谷蠡王,你这句话说错了,”宁和尘说,“那句话记得明明是‘兵犹火也,不戢将***’。我书念了太多了,你骗不了我。”4
伊稚邪:“是我母亲告诉我的,也许她说错了罢。我独自行走在草原,我母亲总怕我做出割肉餵鹰,以身饲虎的事。”
宁和尘沈默片刻,本想说什么,又只淡淡地说:“知道了。”
后半夜。
李冬青在一阵疼痛中醒过来,宁和尘手裏翻着他缝的那张狼皮,帐中点着一个火炉,火光闪烁在他的脸上,很娴静的样子。
李冬青沈默地坐起来,没说话。
宁和尘冷眼看他,李冬青也生气,觉得自己什么都无能为力,很懊恼。
李冬青说:“这个狼皮,已经要缝好了。”
“看出来了。”宁和尘随口说。
李冬青犹豫了片刻,还是不敢问出,那几个女人怎么样了,因为心裏其实有数。
宁和尘是为了他好,才拦住他,可是他因为被拦住而袖手旁观,也是作恶啊。
他凑到火炉旁,往宁和尘的身边凑了凑,也拿起那张狼皮,盖在自己的腿上。片刻后问道:“伊稚邪和你说什么?”
宁和尘睨着他:“又不恨我了?”
“没有怪你,”李冬青说:“是我没本事,没有本事的人才发脾气。”
“不管有多大的本事,都不能肆意做自己喜欢的事,”宁和尘看着那张狼皮,似乎有些出神,说道,“人世间有自己的规矩。”
李冬青道:“那就改这规矩。”
宁和尘楞了一下,又笑说:“傻子。”
註释:
1:乌孙族在秦以后、张骞出使西域之前,名昆,乌孙这个名字是在汉和张骞的传播之下才出现的;
2:字:左谷蠡王,读:zuo
lu(四声)
li(二声)
wang
伊稚邪的官职,位在左右贤王之下;
3:伊稚邪说的意思是:对人心存善意像是火一样,不及时停止就要烧到自己。
宁和尘说的才是原句,意思是:对外作战就像火,不及时停止,就要烧到自己。
那就顺便也说一下,月氏,读:yue
zhi(一声)
阏氏,读:yan(一声)zhi(一声),相当于汉朝的皇后。
冒顿,读:mo(四声)du(二声)。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