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在医院裏被严寻抱走之后,唐泯再也没有开过口。
唐栩被繁琐的后事弄得焦头烂额。但尽管忙成这样,他还是要每天抽出时间和唐泯聊天,关心宝贝的身体和心情。
唐泯一如既往地沈默着。他看着唐栩的时候,眼睛裏什么情绪都没有,连痛苦都看不见。
正因如此,唐栩才格外的担心。他怕唐泯把所有的悲痛都藏在心裏,发洩不出来也消散不了。
从舒岚走后,严寻就几乎住在了唐家,一天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守着唐泯。甚至连对方洗澡,他也要靠在浴室外安静地等待,偶尔和唐泯说上几句,哪怕没有任何回答。
所以严寻是第一个发现唐泯不对劲的。
有天中午,唐栩给两人叫了肥牛米线。那家店是新开的,他们之前没有尝过,送过来后才发现裏面有许多胡萝卜丝。
严寻皱了皱眉,去厨房拿了个小碗,打算把唐泯那份的胡萝卜挑出来。
他在橱柜裏翻找片刻,到了餐厅才发现唐泯已经开吃了。
他看也不看,麻木地夹了一大筷胡萝卜面无表情地咀嚼后咽了下去。
接着又是下一口。
严寻看得心惊肉跳。他冲过去,温和又不容拒绝地夺下了唐泯的筷子:“糖糖,裏面有胡萝卜,我帮你挑出来再吃。”
唐泯摇了摇头,把手伸到严寻面前,冷静地对峙着。
他很少这样执拗。严寻深深呼吸了一下,再开口时鼻音很明显:“糖糖。”
唐泯好像听懂了话裏的未尽之意。
他从桌上拿过严寻的筷子,继续安静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直到把所有的胡萝卜丝都吃完,唐泯才低着头小小声开口:“我没有不吃胡萝卜的权利了……最后一袋小饼干,被我吃完了。”
严寻看见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进碗裏,一眨眼就分辨不出了。
窗外永远是雨天。没完没了的雨天。
今天是舒岚下葬的日子。
唐泯和严寻在唐栩的要求下,先行回家了。大人们还要忙着处理后续事宜。
室内暗沈沈的,没有开灯。
严寻在厨房裏叮叮当当地忙碌着。唐泯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准备回房间。
可能是坐得久了,起身时有点腿麻,他踉跄了一下。伸手去撑的时候,不小心抓到茶几上的桌布,劈裏啪啦地倒了一大片。
严寻刚把烤盘从烤箱裏拿出来,听到动静后心裏一急,放下的时候不小心烫了手。
夏天温度高,突如其来的强烈疼痛扎了他一手。
他随意地伸到水龙头下冲了冲,高声道:“糖糖,怎么了?”
没等到回答,他就冲了出去。
唐泯蹲在地上,把东西一点点捡起来。
严寻绕过一地狼藉,把人抱起来往房间裏走:“我来,你去睡会儿吧。”
唐泯就乖乖地不动了。
严寻把东西收拾好,又等着小饼干晾了一会儿,这才端了一小盘忐忑地走进房中。
唐泯缩在床头,不声不响地看着窗外的大雨。
严寻把盘子递给他,声音低低地:“糖糖,你尝尝。”
他第一次做,成品显然不如舒岚的好看。好几只兔子都是歪歪扭扭,头上的耳朵也不一般齐,甚至还有几个只剩下一点圆圆的轮廓,看不出是什么物种。
做的时候,他满心欢喜,只希望能带给唐泯一丝慰藉。等到拿给对方,他却不自觉害怕起来。万一唐泯不喜欢呢?万一他更难过呢?
可是严寻已经毫无办法了。他眼睁睁看着唐泯一天天消沈,把自己关进谁也不能进入的世界裏。
他害怕再也看不到那个快乐的少年了。
唐泯的视线动了动,缓缓地移到这盘四不像的小饼干上。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严寻。
“以后,我给你做小饼干,”严寻笑了笑,无数次郑重地许诺道,“我的公主可以一辈子都不吃胡萝卜。”
唐泯看了他很久,目光落在他起泡的手指上,渐渐落下泪来:“严寻,你疼不疼。”
“……疼。我心疼死了。”尾音哑在喉咙裏,堵得要命。
他也不想总是哭,只是看见唐泯的痛苦,仿佛自己也十倍百倍地痛着。
唐泯却突然笑了,他眼裏还有将落未落的泪水,却笑得那样好看,像乍破乌云的清冽日光。
他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严寻的眼睛:“不会疼了,你别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