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晚上,
李小晴带着周盏从东山县回到了家。游国栋还没回来。
游星敲开李小晴卧室的门,说她想去东山县。
李小晴愕然,劝了她几句。
游星固执地说,
她还是想去东山县。
李小晴来了气,心想养了她十八年,最后竟然比不上她那对面都没见过的亲生父母。
既然她想回去,那就回去好了。
她去周盏那,要来了周家的钥匙,
塞进游星手裏:“你既然想回去,
我也不拦着你。但是我是不会陪你去的。”
她想,东山县那么远,
游星一个人又没去过,她肯定会害怕的。
没想到游星点了点头,
居然同意了。
李小晴:“……”
游星拿着周家的钥匙,收拾了几件衣服装在书包裏,
坐上张师傅的车就出发了。
回到钢铁厂职工大院的时候,
已经晚上十一点。
小县城裏生活节奏慢,
晚上十一点,早已万籁俱寂,
只有路灯还矗立在道路两旁,照亮空无一人的街道。
游星背着书包,
走进大院。
这是一栋十几年前盖的大楼,年代久了,也没有正经物业,平时维护管理就靠钢铁厂的后勤。
楼道裏的灯闪着昏黄的光,
把灰色的水泥地面照得惨淡。
游星掏出钥匙打开401的房门,
推门而入的时候,
她不由自主的紧张。
这间屋子对她来说如此陌生,她甚至需要去找灯光开关的位置。
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家具上、地板上落满了灰尘。
她无心打扫,只将所有灯都打开,明亮的灯光能驱散一些内心深处的恐惧。
家裏的墻上挂着一张婚纱照,照片上的周铁河跟王红梅那样年轻,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
游星仰头看着他们,他们却不认识她。
游星找了一个空房间,关上门,抱着自己的书包。
她甚至没有洗澡,一个人蜷缩在房间的空床上,脑袋深深埋在膝盖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恐惧和饥饿中睡着了。
半夜的时候,突然又被刺眼的灯光惊醒。
她恍惚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在东山县,在周铁河跟王红梅的家裏。
窗外,家属大院异常寂静,只有一盏大射灯的灯光打在院子裏的水泥地面上。
转过头,是紧闭的房门,听不到任何声响。
在这座房子裏,除了她,再没有别人。
那一刻,无边的恐惧突然向她袭来,她抱紧双臂,死死咬着牙。
她突然有些后悔,如果之前没有固执地回来呢?如果听从李小晴的话,乖乖呆在观山悦呢?
那她就不会这么害怕。
她想到了丛西,想给他打个电话。
摸出手机,q.q上有丛西给她的留言。
【西瓜】:恭喜,考试结束了!
【西瓜】:感觉怎么样呀?
【西瓜】:怎么不回我,心情不好吗?
……
盯着一条条信息,游星忽然很想他。
她想告诉他,考得很不好。
她想告诉他,她现在脑子裏很乱。
她想告诉他,她不应该跟李小晴他们耍脾气,毕竟他们养了她十八年,给了她为人父母所能给她的一切。
可是,她也想告诉他,如果她不回来,那周铁河跟王红梅怎么办?
他们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回到了游家,马上就要对外宣布身份。
他们已经失去了周盏,如果连她这个亲生女儿也不回来,那他们岂不是太可怜了?
她可以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没事的,他们没有养过你,你不用内疚,不用自责。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她过不去心裏那道坎儿。
丛西的电话号码就在通讯录裏。
游星看着他的名字,有好几次,她都想拨通他的电话,告诉他,她现在很害怕。
可是到最后,她只是抱住膝盖,用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有一句话李小晴说的很对,她不能什么都指望娃娃亲。
丛西确实很优秀,可谁也不能保证他永远不会变。
就像游国栋和李小晴一样,以前他们多宠她呀,可是周盏来了,一切都成了过去。
连十八年的朝夕相处、养育之情都能说变就变,何况一场看不见摸不着的娃娃亲。
也许有一天,丛西也会像李小晴一样,离她越来越远。
游星关掉手机,在泪水中度过了她在东山县的第一夜。
从此以后,恐惧再也不能将她打败。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游星揉开困顿的眼睛,看了眼窗外,东方只露出一抹鱼肚白。
她开机,手机上显示的是早上五点十分。
这个时候,谁会过来?又有谁知道她在这裏?
她起身走到客厅,拉开大门,游国栋面色严肃地站在门外。
“星星,”看到游星的时候,游国栋的脸色缓和了些,声音也放轻了,“爸爸来带你回家。”
游国栋这几天在外出差,会议结束后立刻乘飞机赶回江安,回到观山悦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
他问李小晴两个孩子考得怎么样,李小晴支支吾吾,在他追问下,才说游星回东山了。
游国栋当时就急了。
游星才十八岁的孩子,虽说从小性格开朗,比较独立,可也没有单独出过远门,况且还是东山这样的小地方。
周铁河夫妻要是还在世,他还能稍微放心点。
现在她的亲生父母都不在了,她一个人呆在东山,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呢?
他甚至等不及天亮,立刻叫司机开车过来。
游星抓着门把手,脑子蒙蒙地看着游国栋。
她咬了咬下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游星固执,游国栋比她还要固执,在她又一次拒绝的时候,游国栋问她:“如果你就这样一走了之,我和你妈妈这十八年的付出,到底算什么?你就一点也不在乎我们的感受?”
一句话让游星陷入道德的困境。
她无言以对。
最终,游国栋还是把游星带回了家。
高考结束到成绩发布这段时间,应该说最轻松。
李小晴打算带周盏去希腊转一趟,等成绩出来填报志愿的时候再回来。
游国栋工作忙,不可能去。
游星不想杵在两人之间徒增尴尬,也拒绝了。
等待成绩的这段时间,游星的生活很规律,白天她就去攀岩馆,在那裏能释放所有压力。
晚上回来的时候听听音乐,或者看看学校发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导手册。
她的生活很平静。
丛西来找过她几次,前几次都扑了空,只在最后一次找到了她。
当时游星正在书房看各个高校前几年的录取排名情况,就听到了敲门声。
丛西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这几天她听陈阿姨说了,丛西来找过她。
可她故意装作不知道。
丛西心情还不错,径直走到书桌旁,拉了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游星从攀岩馆回来洗了个澡,脸上红扑扑的。
丛西:“这几天都去攀岩了?”
游星点点头,合上了指导手册。
丛西见她正在看指导手册,顿时来了兴趣:“上次问你考试怎么样,你都没回我,决定去北京了吗?”
游星抿着唇,声音淡淡的:“我这次考得不太好。”
或者说,一点都不好。
拿到卷子的时候,她脑子都是飘的,一点手感都没有。
高考前经历了那样的巨变,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受到影响。
丛西早就猜到她的成绩会有波动:“我知道。除了清北,北京还有很多高校,你有没有其他想学的专业?我可以帮你参考一下。”
游星摇摇头:“还没想好。”
丛西径直打开一旁合着的指导手册,手册裏有红色的笔迹。
看到红笔圈出来的高校,他一时间楞住了。
除了北京的学校,还有几所外省的。
那完全不在他们以前商量的范围之内。
丛西高昂的兴致,在看到高校名称的时候,被削了半截:“先前你不是这样说的。”
那天在银泰中心,游星兴致勃勃地告诉丛西,她要去北京,她要和他一起去t大。
现在,t大她去不了了。
而北京,也成了一个未知的选项。
游星避开了丛西的眼神,笔尖在t大的校名上来来回回地画圈:“我尽力吧,如果有可能的话。”
高考后的第一次碰面,就在这样并不愉快的气氛中收场。
六月二十号,李小晴带着周盏回来,方敏第一时间找上了门。
这一趟出门,周盏收获很大,李小晴给她买了许多新鲜时髦的东西,陈阿姨忙前忙后地给她收拾。
方敏进门后就在一楼坐下,看到周盏穿着一身浅绿色的连衣裙,身高腿长,人又温柔,顿时笑了:“哎呀,小盏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谁要是娶了你呀,那真是有福气。”
周盏很害羞,闷着头不说话。
方敏故意试探她:“你觉得我家丛西怎么样?个子高人也帅,脾气也好,我和你妈妈还订过娃娃亲,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呀?”
一句话羞得周盏满脸通红,连东西也顾不上收拾,咚咚咚跑上楼去。
方敏和李小晴盯着周盏的背影,见她跑远了,相视一笑。
闲聊了几句之后,方敏直接进入正题:“之前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她说的是娃娃亲的事。
原本丛西和游星的娃娃亲,方敏一直不太满意的,却也没明说。
现在好了,游星不是游家的亲生女儿,周盏才是。而这个温柔乖巧的姑娘,很对她的眼缘。
自从她第一次从李小晴口中得知周盏的存在时,就已经做好了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