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星靠坐在长凳上,
一只手轻轻捂住上腹部。
她身体难受,耳朵自动将周围嘈杂的声音屏蔽在外,自然也就没有听到丛西说的话。
轻度萎缩性胃炎。
这对丛西来说是个陌生的名词。
轻度、胃炎两个词他倒不是很害怕,
可萎缩性这个词太有杀伤力,总给人不好的联想。
丛西不放心,抓住医生又仔细问了问这个病的后果。
医生很淡定地说,好好调养的话没什么事,不严重。
丛西还是不放心:“那要是严重的呢?”
医生:“严重的?那胃癌都有可能啊。”
丛西:“……”
一句话把丛西吓得够呛。
看着有气无力地靠在长凳上的人,
他越发确定,
游星在南方的日子,肯定过得稀裏糊涂。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
心大得很,对很多事都不在意。
难道现在连自己的身体也不在意了?
丛西走到她跟前,
盯着她带着病容的脸看了半晌,才轻声开口:“好点了吗?”
游星睁开眼,
睫毛轻颤着,
点头。
丛西:“那我们回家吧。”
说着他就弯下腰,
一手从游星肩头绕过去,环抱住她的肩膀,
将她整个人抱着提起来。
游星:“……”
一瞬间,游星浑身僵硬,
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
丛西几乎立刻就感觉到手掌下的僵硬,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转头掩饰住脸上的失落:“走吧,我叫了车,
就在门口。”
两人坐着出租车回观山悦。
路上,
游星不放心道:“刚才的事能不能别告诉我爸?”
要是游国栋知道了,
肯定又要担心。
丛西知道她的顾虑,但也不肯就这样算了:“可以,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今天先不回广福,在家休息两天,至少也得后天再走。”
游星的脸色到现在都没恢覆,乘飞机的话至少要提前两个小时到机场,在天上还要飞三个小时,下了飞机还要赶往学校,至少得花费六七个小时。
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丛西很怀疑,她能不能坚持住这么久。
游星一听这条件,脸就垮下来。
一来,她不想跟周盏呆在一个屋檐下。
二来,改签机票真的要钱啊,她心疼。
可这两个理由,在丛西面前提起来,她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游星轻轻嘆着气:“那就一天,我多休息一天,改签明天的机票,行不行?”
游星求饶的口气听在丛西耳朵裏,扎得他胸口闷闷的。
明明身体不好,却这么急着回去。
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又不愿相信的猜想。
他问:“怎么这么急着回去?”
游星一滞,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
如果她说是因为周盏,丛西会怎么想?
他们现在好像走得挺近的。
她只能抿着唇,安静地靠在后座上,不吭声。
游星的沈默,给了丛西另一种暗示,仿佛是在印证他的某种猜想。
他克制不住地想,是因为照片上那个男人吗?
就像她十九岁生日那天,急急忙忙出门说是有事,连跟游国栋说话都顾不上。
到最后,却是和另一个男人一起过生日。
他心头忽然涌起一阵烦躁的情绪。
那是嫉妒。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没有出场的时间裏,游星身边有了另一个男人。
轻而易举地击败他。
最后,他还是不忍心让她为难:“我不告诉游叔叔他们,你把机票改签到明天吧。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游星连忙点头。
方敏推门进来的时候,丛西正在收拾行李箱。
方敏诧异:“现在暑假,你要到哪裏去?”
丛西:“出门有点事。”
方敏:“去哪裏?”
丛西抿着唇没吭声。
方敏立刻警觉起来:“就你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
丛西放下迭了一半的衣服:“妈妈,我成年了,我有交朋友的自由,也有出门游玩的自由。”
方敏被他一句话堵得下不来臺:“你这是嫌弃我了?我是你妈妈,难道我还能害你?我要不是……”
丛西不想听她长篇大论,直接打断她的话:“这次又是什么病?”
方敏:“什么?”
丛西朝她伸出手:“病例报告拿来吧,是胃癌、甲状腺癌,还是肺部感染?”
方敏:“……”
方敏气得走出丛西的卧室,丛西“砰”的一声关上门,反锁。
将行李箱收拾好,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刷出飞机时刻表。
明天从江安飞广福的航班一共九架,最早的一架早上七点半出发。
看游星今天不情不愿的样子,她肯定会坐最早的那班。
丛西点进去看了眼,商务舱已经没票了,经济舱倒还剩最后一个座位。
他估摸着,游星应该坐的是商务舱,他买经济舱的票刚好。只要小心点,就不会被她撞见,也用不着多做解释。
第二天一早,丛西起了个大早。
他刚刚洗漱完,就看到窗外闪过一辆车,是从八号楼的方向过来的。
果然,游星出发了。
丛西拖着行李箱,也出了家门。
在机场裏,他找了个有挡板的位置,刻意站得离游星比较远,免得被她发现。
透过挡板臺子上的绿植缝隙,还能看见游星的脸。
游星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看她脸色,倒是比昨天下午好多了,看来昨晚她休息的还不错。
她左边耳朵上戴着一个蓝牙耳机,似乎是在听悠闲的音乐,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着。
右边倒是空空如也。
丛西忽然想起来,这是那副旧耳机。
右耳上那只在他的木箱子裏。
都一年多了,她居然没换新耳机,只戴着剩了一只的耳机。
是觉得没必要,还是舍不得呢?
坐上摆渡车去停机坪的时候,丛西看着游星先上了车,他刻意等到最后才上去。
车上人挨着人,游星走到了最后面,没有发现他。
等到了飞机停靠的位置,他又快速下车,直接登上飞机。
将行李箱塞好,他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被游星发现。
丛西的位置挨着过道,他坐下以后,后面的人才陆陆续续上来。
手机嗡嗡震个不停,方敏在微信上问他,是不是跟游星走了?她看到游家的车大早上出去了一趟。
丛西不耐烦地皱着眉,随手点开飞行模式,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的位子在裏面,能麻烦让我进去一下吗?”
丛西:“!”
这声音听着怎么那么像游星?
他猛地抬头,看到站在身旁的人,不是游星还能有谁?
游星看到丛西时,也吓了一跳。
刚才登机时,她隐约觉得前面一个男人的背影和丛西有点像,又摇头否认。
这才早上七点,丛西应该在家裏美美地吹着空调睡着觉才对,怎么可能出现在机场?而且还是在去广福市的飞机上。
可她没想到,真的是丛西!
游星无法掩饰脸上的震惊:“你、你也去广福?”
丛西:“……嗯。”
游星:“你去那儿干什么?”
丛西:“……”
意外总是来得这样突然,不给人任何准备的时间。
丛西瞬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饶是他脑子转得飞快,也差点没招架住:“哦,我去广福看一个……朋友。”
丛西起身,接过游星的行李放在架子上,侧身让她坐到中间的位置上。
游星深信不疑:“昨天都没听你说。”
丛西:“……”
他也是刚刚才想到,他可以在广福有一个朋友。
直到这时丛西才明白,昨天游星改签时,应该只剩下两个座位,其中一个她选走了,剩下的一个被他买走了。
恐怕她也没抢到商务舱的座,要不然两个人肯定不会撞上的。
游星倒是没有丛西想的这么多。
她只觉得这场意外相遇很不可思议,又让她莫名的有一点不开心。
丛西之前劝她改签到第三天,也就是明天的机票,而他本人今天要去广福。
他是不是故意想避开她?
这样的念头真让人不舒服。
甚至于,她都不知道丛西在广福市还有朋友,以前上学的时候从来没听他说过。
游星将手机关机,攥在手裏:“是你大学的朋友吗?”
丛西:“不是。”
游星:“啊?那是高中认识的?”
丛西:“……”
丛西忽然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陡然跟游星撞见,让他一时间有些慌乱,谎话差点出现纰漏。
高中的时候,他跟游星形影不离,他的同学、朋友,每一个她都认识。
真是自己挖坑埋自己。
丛西:“是之前高中竞赛认识的。”
游星点点头:“哦。”
便不再说话。
丛西参加竞赛的时候,游星还过得无忧无虑,对学习没什么兴趣,也不爱听什么竞赛不竞赛的,那段时间他经常出去比赛,认识了哪些人她还真得不太清楚。
不过,能让丛西从江安出发,跨越两千多公裏的距离赶过去,那一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是男生吗,还是女生?
她很想问一问,又缺少一点勇气。
如果答案是女生呢?
那她又要胡思乱想了。
两个人靠在座位上,都不再说话。
飞机起飞后还有三个小时才能在广福机场降落。
游星早上起得早,觉没睡够,不多会儿就困得眼皮直打架。
经济舱的座位狭窄又拥挤,并不适合睡觉。
她的脑袋靠在座椅上,稍一打盹,脖子就支撑不住,脑袋狠狠向前一冲,坠得脖子发疼,她也猛地惊醒过来,眼睛迷迷瞪瞪的,并不清醒。
在她又一次闭上双眼,脑袋往前倾的时候,丛西侧身,抬手,掌心扶住她的额头。
这一次,游星没有醒。
丛西的掌心撑住游星的额头,好几分钟之后,确定她已经睡熟了,他才慢慢扶着她的脑袋,向自己肩膀挪过来。
终于,游星的脑袋靠上了他的肩膀。
掌心从游星的额头挪到了脸颊,半托着她的下颚,让她不至于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