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霁从一株梅树下走出来。月光照在她清秀的面容之上,黄衫上也蒙了一层朦胧的月光,使她看起来更加俏丽。
“戚大哥,我猜着你今晚可能会来查探一番的。”
她傍晚回来的时候就听师兄弟们说戚少商来过了,猜到必是伯父要求来的。她比戚少商早三天进入永安,直到见到了师兄弟们才知道事情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她以前有除妖的经历,但是却从来没有一次就见到这么多妖。年前在家裏,夜星教了她很多,有意历练她成为吴家的继承人。夜星出事,让她内心也有些震动,她那时才明白如果自己还像这样,说不定还会经历伯父受伤时的无助了。所以,她也希望能够快点增强修为,替伯父分忧。因此她一直很勤奋刻苦地修炼,几个月下来,性子已经沈稳了不少,不过再也不似先前那样活泼任性了。
夜霁暂住吴府,就先把吴府的情况的摸得一清二楚。吴府如今只剩下前院和后院,后院是个小小的花园,院中种植了不少梅树,自祖上传下来的。前院都是厢房,除了吴家主仆居所之外,还剩下五间客房。夜霁的师兄弟们住了两间,她自己一间。
她在后院查盯着那株死而覆生的梅树看了很多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降妖家族当然知道世间有逆天改命之法,但是却不相信有死而覆生之理。如果真的可以死而覆生,又怎会有求不得、放不下?
戚少商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两个酒窝。
夜霁又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顾惜朝,他一身青衣几乎辨不出颜色,唯有清俊的面容在月光裏熠熠生辉。夜霁也不得不感嘆,世上就有这样的人,即使你再讨厌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一身的气度。夜霁的脸色瞬间如寒冰一般,她撅撅嘴,又把眼光转过去。
“这三天夜裏,已经有不少妖来过这裏,幸好没有伤人的。”夜霁说,“如果真的动手,恐怕我和师兄弟们都不是它们的对手。戚大哥看这株死而覆生的梅树,可有感觉到有什么异常?知道它又是怎么覆活的呢?”
戚少商眉头微皱:“看不出来。枯木逢春,人间常有发生,但其实是草木之根本未死,如冬日万叶尽雕,养精蓄锐,待生气到时方显勃勃生机,这是自然常理。”说道这裏,戚少商忍不住看了一眼顾惜朝,他如今还有神魂之体,全完因为他本体还未死去,这也多多少少因为顾惜朝生长在绿竹林的灵气之眼,才得以休眠至今。如果,没有灵气之眼,这神仙一般的人,或许早已不在了吧?
“但是,吴家的人说,院中的这种梅树确实已经死了好些年,如今是真的死而覆生。”夜霁说。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顾惜朝开了口,声音流泉一般,清清冷冷的模样仿佛这世间万物全都化作了虚无。“相传生命之泉,蕴含无限生机,于草木之类最为有益,一滴下去却可使枯木重新焕发生机……”
“你真的认为是生命之泉的作用?”戚少商满腹怀疑,妖界突然冒出的传言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块大石头,激起层层涟漪。即便真的有这样的逆天之物,显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又为何要搅得人尽皆知风云动荡?
“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吧……”顾惜朝的眉间笼上了一层月光,淡淡的,朦胧的。也许只有生命之泉的无限生机才能够滋润绿竹林中那株半枯的精灵吧?一百五十年了,即使有微风的浇灌之恩,他依然沈眠在黑暗的深处。
“明日我们再去其他地方看看,整个永安还有两处地方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果还是这般诡谲,只怕妖界将会……”戚少商嘆了一口气,用生命之泉搅得妖界风云而动,可见幕后之人图谋不小。
顾惜朝淡淡地看了戚少商一眼,没有回答。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些,只是世间万物逢着生死之事,多半只会考虑到自己吧!如果真有生命之泉,他定然不会放弃!
“戚大哥,你应该也听闻了永安发生的人命事件了吧?可有什么发现?”夜霁又问。
戚少商白衣翻飞,和顾惜朝并肩而立,摇摇头说:“我和惜朝去了一趟月亮山,根据现场的迹象推测极有可能是一只狐妖。”
“狐妖?”夜霁皱眉,“永安城最近群妖齐聚,来的狐妖只怕不少,我们总不能全都收了吧?”
“自然,这狐妖凶残成性,灵气必定不够纯凈,很好分辨,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就是。”戚少商说。
顾惜朝却没有理会两人,沿着后院的圆形的洞门向前院而去,宽大的袍袖如青色的云朵。
戚少商见状,也跟在后面。
前院是个小小的天井,东西南北俱是厢房。
万籁俱寂,清冷的月光洒下,水泻一般,吴府的房子沐浴在月华中,显得有些庄严肃穆。
天井种有两棵桂树,墨绿的叶片亭亭如盖。
顾惜朝走到南边的树下,浓密的月荫仿佛将他吞入了黑暗之中,戚少商和跟来的夜霁都看不清顾惜朝的表情。
夜霁从戚少商那裏隐约得知自己的爹和顾惜朝的娘亲之间的恩恩怨怨,但是却想不到这吴府就是顾惜朝的爹吴杺从前的宅子。她当然也无法体会到顾惜朝此时心中物是人非之感,只感觉到今晚的顾惜朝神神秘秘,要时刻盯紧他才行。而戚少商从顾惜朝的脸色,却多少猜到,他必是想起来了一百多年前血洗吴府的事情……
“哼,还认不认得我这张脸?”顾惜朝眉梢一挑,嘴角微微翘起,似在微笑,鹰眼之中却是愤恨和狠厉。
“小……蓠……”吴杺乍然看到顾惜朝的面容,大惊之下唯有喃喃自语。
“哼,你也配叫我娘亲的名字!我今日来就是要让你下十八层地狱……”
顾惜朝在桂荫之下徘徊了良久,如孤魂野鬼一般。他如今只是神魂之体,如果自己和夜霁也看不见他,或者他们都不在这裏,那他跟孤魂野鬼也无甚区别吧?曾经在这个院落的场面又一次回响在他的脑海裏。直到那日在地狱黄泉,他才直到原来那个贪生怕死之人对他的娘亲还是有些感情的……
看到顾惜朝沈默的样子,戚少商似乎能够感觉到他此时一定双眉微蹙,玉雕一样的脸颊上满是忧郁。戚少商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疼。
他还没想出什么话来打破这沈默压抑的气氛,顾惜朝却走出桂荫,又走到树后面的厢房门前。
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挥,清风吹过,桂树簌簌做响,树荫在月光之下不断地变换形状。吱呀一声,厢房的门也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