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微虽然功夫高强,却势单力薄,以至于为了保护他而惨死。
连续三天,慕容翥忙的晕头转向,忙的让自己没有一点时间去想念桓凝,只全部交给罗景敏去查探。
他按部就班的跟着礼官,完成登基大典,接受百官朝贺,宴请百官,与天同庆。
夜裏,热闹终究散去,他褪下厚重的龙袍,穿着常服,屏退左右,坐在延英殿外的阶梯上,看着星星点点的天空,满月挂在树梢。
自己,什么都有了,却一无所有。
顾知松走过来,拱手道:“陛下。”
几日不见,顾知松形容憔悴,失魂落魄,疲惫不堪,哪裏还有半分魁梧将军的模样?
“末将请旨……”
不等他说完,慕容翥冲上去,将他抱了满怀:“知松,对不起。”
那日顾知松带着兰微回府,亲自为她洗凈身子,缝合了断臂,替她穿上了嫁衣,将定颜珠放在她的嘴裏,将她安置在冰棺裏。
就这么一言不发,陪了她三天。
期间,他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真是一点也没有异常。
但却让守在顾府的郗烈胆战心惊,多次要去请慕容翥来开解,都被同样忙碌,却看似十分正常的慕容翥敷衍走了。
慕容翥轻声的一句‘知松’,一句抱歉,二人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圣皇后去世时,慕容翥也是一滴眼泪都不肯落,固执地守在宸宫,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是顾知松在夜裏,悄悄抱着他,喊了他一声‘阿翥’,让他破防,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顾知松楞在那裏,睁着双眼,泪如雨下,无声哭泣,将连日来的痛苦都毫不保留的在慕容翥跟前哭诉出来。
慕容翥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的顾知松,在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的同时,失去了所有,连同自己的心都碎了。
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一声不吭,不动不动,就这么抱着顾知松,听着他的抽泣,好久好久。
顾知松红肿了双眼,嘴唇颤抖的说:“我要扶柩回乡,将她归葬顾氏坟茔。”
他语不成调:“我答应过少爷,就算是尸体,我也要。”
慕容翥眼眶发酸,忍着泪,说:“好。”
顾知松继续说:“她这辈子,一直想要有一个家”
他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我想驻守东南沿海,守江左安宁。让千千万万的兰微都有一个家。”
慕容翥眼眶湿润了:“好。”
顾知松哭着,笑着,歉意着:“阿翥,对不起,说好要陪你到最后,我……”
慕容翥摇头,拍拍他的肩膀:“好好驻守东南,完成她的心愿。”
顾知松擦了眼角,说:“找到少爷,别像我和兰微,错过,便是一辈子。”
“兰微这辈子,最希望的,是她的少爷能幸福。”
慕容翥落下眼泪:“我答应过她,必不负当日承诺。”
谁能想到,那日安福门匆匆一眼,便是一世。
谁能想到,当日一句戏言,一句‘尸体也要’,一句‘拼死护佑’,一语成谶。
谁能想到,那句‘礼成’,兰微终究未能听到。
顾知松走了,低着头,缩着背,看起来似乎老了几十岁。
像一个孤零零的老者,徘徊在黄泉的岸边,等着彼岸的老伴,前来为他引路。
罗景敏嘆了口气,说:“陛下。”
慕容翥抬起手抹了眼角,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
问:“查的怎么样?”
慕容翥继续坐回阶梯,等着下文。
罗景敏回答说:“慕容翔查到当日屠杀太原王氏满门的就是先生,便派手下前来暗杀。起初在途中刺杀,就是他的人。”
“只是见先生功夫极高,未能得手,便重金请江湖中的一等刺客团伙——吴中六佬前来暗杀。后被吴中六佬查到先生有孕,便改了计划,要活捉先生,以作人质。”
“他们以顾将军名义引兰微到僻静处暗杀,却被兰微察觉,将其反杀;同时以龟息术潜入,用软筋散迷晕先生。大约是被先生察觉,当场杀了一人,只是中了毒,被带走。”
“看别庄的情况,应该是兰微赶来救先生,不料对方实力不差,兰微受伤不敌,才会惨死。”
他将已经洗不干凈的荷包还给慕容翥,说:“地上的血大多是敌人的,只是这荷包上,有软筋散的味道。应该是先生中了毒,强行运功,导致气血上涌,吐血所致。”
他仔细观察慕容翥的反应,继续说:“索性到处都找不到先生,他应该是被人救走了。”
“不幸之中的万幸。”
慕容翥一直没有开口,挥手示意罗景敏下去。
自己一个人继续坐在原处:不幸之中的万幸吗?
先不论带走他的是敌是友。
眼见兰微为了救他而惨死,即便他还活着,他如何能走出自责?被心中的阴霾笼罩,后半生恐怕都要活在黑暗裏。
或许他会厌恶自己,厌恶孩子,是自己没用,是孩子的拖累,才害的兰微惨死。
害的即将和顾知松团聚,可以白头到老,有一个美满家庭的兰微,停留在了二十岁的夏季。
他仰头看着天空:宣之,让我替你背负这份愧疚吧!是我对不起他们,是我没照顾好你们。
我只顾着为母报仇,只顾着让兰微舍命护你,可我呢?我在你最危险的时候,在你绝望赴死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我在接受父皇的禅位,接受百官的朝贺,接受从天而降的皇位。
我在暗喜,我的每一寸肌肤都在为胜利欢呼鼓舞。
我,才是最该自责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