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为何您外出巡视,连陈将军都能率兵围堵截杀,反而陈师都的大军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似得后知后觉,错失良机?”
“您早就将时机掐准,算无遗漏。”
“只是为何对王道招是暗哨之事闭口不提?小可猜想,与其揪出已知的暗哨,让对方见缝插针放进来未知的危险;不如静观其变,听之任之。”
“毕竟比起成日提防看不见的危险,还不如只防着看得见的危险来的容易。”
他往后伸着脖子,仰视慕容翥:“王爷好厉害的连环计,小可拜服。”
“至于王爷有意南陈,莫非不是有目共睹?”
他抬起一只手挡住西去的太阳,说:“王爷战无不胜,威名远播,麾下顾、王、罗、张四位将军大名鼎鼎,任何一位都能独当一面,所向披靡,令敌人闻风丧胆。”
“平定区区江北陈师都,哪裏需要王爷亲自率领四大虎将同时出动,还要请郗烈将军先行探路?”
“就算是王爷顾念手足之情,情急之下为解救围困汉南的齐王才如此,又作何平叛后依旧在江北逗留?”
“若非王爷意在平陈,小可实在想不出有其他原因。”
一阵分析,让慕容翥鼓掌,节节称讚:“仅靠些蛛丝马迹,能将事件基本还原,桑先生才是神机妙算。”
一个多月的接触下来,他虽觉得桑槲粗俗无礼,毫无骨气,却对他的洞若观火实在佩服。
索性也学着他席地而坐,开门见山,问:“平陈,先生有何计策?”
桑槲大方回答:“平陈之计,王爷早已成竹在胸,何必更问旁人?”
“只是……”
他言语中略带几分担忧:“没有一个帝王能拒绝一统天下的诱惑,所以陛下必定支持您平陈。”
“但是平陈一旦稍见成效,东宫必会暗中出手,背后捅刀,让王爷的平陈计难以顺利进行。”
他活动脖子,好像是在说起今日天气一般的寻常:“不过看王爷这番踌躇满志,大约小可想到的,王爷早已经预料到,且已经部署了对策。”
慕容翥心下更是佩服了,说:“这些事,只在本王心中,连与本王一共长大的知松,罗、张二位将军,本王都未曾告知。先生却能洞悉,实在让人钦佩。”
他盘腿而坐,拱手欣喜:“知我者,先生也。”
桑槲听着对方的夸讚,得意洋洋,懒洋洋的抱头顺势躺在山丘的草坪上,闭着眼睛享受太阳沐浴。
笑问:“怎么,王爷觉得与小可相识恨晚?”
慕容翥点点头,侧身看着他,问:“桑先生聪明绝顶,可愿意协助本王一展抱负?”
桑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了看他,问:“王爷不是十分看不上小可吗?怎么如今倒打了自家嘴巴子,反覆无常的?”
不等慕容翥劝说,抬起手打断,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道:“小可无甚抱负,且生性散漫不受拘束,受不得军中规矩。”
这样的回答完全在慕容翥意料之中,也不勉强
,只说:“燕王府随时欢迎先生大驾。”
桑槲抿嘴浅笑:“王爷爽快!”
慕容翥与他一起躺在草坪,看着湛蓝的天空,问:“本王可有幸与先生相交莫逆?”
桑槲客气,三连拒绝,道:“小可草莽寒门,鸠群鸦属,岂意得征凤鸾?王爷愿意屈尊,小可不愿高攀。”
接二连三的拒绝,让慕容翥多少有些不痛快,沈默良久。
桑槲半瞇着眼睛,察觉他的不悦,说:“王爷,收起您所谓的仁义无双,这招对您手下那些将军百试不爽,对小可……呵!假仁假义,未必有用。”
慕容翥不服,驳斥道:“先生此言差矣,本王与人结交,奉行一个‘诚’字。以真心结交,又何来假仁假义一说?”
桑槲并不讚同他这套言论,辩论道:“人活一世,面皮难背,总要给自己设个什么定位。比如王爷,您表面上宽仁待下,仁义无双,有唾面自干的雅量。可真的如此吗?”
“方才小可不过连番拒绝于您,您已经心有不悦,只是为了保持自己所谓的风度名声,才未问罪于小可。”
“又比如陈将军,他何尝不知道跟随陈师都乃是叛军,必将遗臭万年,只有在适当的时机归降,才能全了他的骁勇善战、忠君爱国的名声。”
他举例道:“正好这个时候,他遇到了您,他成全了您的仁义雅量,您成全了他的忠孝骁勇。呵!说得好听叫惺惺相惜,说得难听叫见风使舵。”
“与小可的首鼠两端有何区别?”
他带着几分讥诮,看着慕容翥。
慕容翥当下哑然,竟无法反驳。
有道是人都是自私的,人活一世,辛苦经营,不就是为了这张所谓的面皮?
为了所谓的面子、规矩、礼数、家族、荣誉……
一辈子背负着比那龟壳还要沈重,禹禹独行却是负重前行,无时无刻都无法为自己而活。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身不由己’的鄢归。
若是你我能像他这般洒脱,又如何会含恨分别?
他在心裏如是说。
好久,他才嘆了口气:“先生活的通透,实乃高风亮节。”
桑槲哈哈哈大笑,差点笑岔气了:“前日的小可吃两家茶米,是个软骨头,今日却高风亮节了。”
他连连摇头:“王爷这般抬举,小可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