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手放在心口。
除夕那晚的鄢归太奇怪,他的话裏漏洞百出,有太多的破绽,仿佛是在故意引导让他怀疑自己的的身份。
而那个怀疑就是——宣之就是桑槲!
尤其是听到那句‘朝不保夕,还要那铮铮铁骨何用?’时,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竟然在一瞬间重迭了。
他想起在安南城的文渊阁中,鄢归也曾经说过和桑槲一样的话——声无哀乐。
还有相似的琴音。
那晚的鄢归,举手投足没有往日的优雅从容,反而多了几分洒脱叛逆;言语之间也不再谦虚谨慎,反而多了一些反骨自傲。
之前的他双眼干凈、纯粹,声音空灵,气质卓然不凡。
可那晚的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气质清冷、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眼底萦绕了满是哀伤,低沈的声音摄魂夺魄,还有一闪而过,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桑槲。
这个怀疑在心裏无法被打消。
可不管他对他有多少的怀疑,他依旧是他心底无法放下的人。
他很想告诉他,告诉他,城墻上那个问题的答案:不管你是优雅贵气、谦逊卓然的柔然王子鄢归,还是卑鄙无耻、满口谎言的他人,你永远都是我的宣之。
你的谎言与欺骗,你的卑劣粗俗只会让我更加心疼,悔恨为什么不能早点找到你,让我成为你生命中的依靠,让你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成为你的精神支柱。
慕容骧并不知道慕容翥心中的沈重,提振心情,说:“不说那些。为以后干杯!”
一饮而尽,问:“哥,母亲去世的太早,我连她的模样都不记得,你给我说说母亲的事好吗?”
慕容翥陷入回忆,嘴角带着温暖的笑容和抹不开的苦涩:“母亲啊……她长得特别美,比月宫裏的嫦娥仙子都要美。人人都说当今皇后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可是在她跟前,她连个指甲盖都比不上。”
“母亲蕙质兰心,博览群书,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弹得一手好琴,烹了一杯好茶。她不争不抢,总是喜欢在午后,坐在树影下和父皇对弈,看着我们顽皮。”
“她是那般的好涵养,从未见她说过重话,宫裏的人都喜欢她。有一次……”
……………………
大约是郁结于心,又在雪地裏坐了整晚,当夜的慕容翥便病倒了,发起高热,迷迷糊糊好几日才有了好转。
正月十四,病了好些日子的他终于能起身,此刻站在隐麟阁中练字,以求静心。
崔旻与陈楠满脸喜色上来。
崔旻道:“王爷,时机到了。”
慕容翥并未抬眸,还未病愈的他有些咳嗽:“咳咳……”
陈楠喜悦道:“齐王慕容雏一死,大军溃不成军,南陈趁机夺回了河口、关口,陈兵列阵,挥军北上。韩令公只能退回江北,但军心涣散,毫无抵挡之力,形势岌岌可危。”
慕容翥勾起唇角,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宣’字,说:“意料之中,却来的意料之外的快。”
他放下笔,看着欣喜如狂的二人,说:“若只是这个消息,二位不会这么高兴。”
又说:“即便江北大乱,太子那边肯定会抢夺先机下手。”
陈楠口快,满脸不屑,道:“他现在自身难保,可管不了这事……”
崔旻连忙给他使了眼色,圆场道:“陈楠的意思是齐王死前供词传遍大魏,太子深受波及。虽然陛下并未问罪,只让查明真相,抓捕杀了齐王的真凶,但想来太子也会有所收敛。”
慕容翥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皮笑肉不笑道:“我病了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王爷,查到了!”
罗景敏风风火火跑进来,却见崔旻、陈楠二人一身不自在,坐在那裏,低着头摸摸鼻头,互相使眼色。
慕容翥看着他,太太下巴:“说。”
罗景敏点头,将查到的消息一一说来:“他的身份无可疑,确实是柔然六王子,名叫鄢归,母亲乃是临沂宋氏。幼师遭遇柔然部族内乱,与母亲流落在外,过了一段苦日子。后来柔然王夺回王权,才将他母子二人接回。”
“桑先生据说是江左人士,本名、出生、年纪皆不详,是江湖第一杀手。据说叫桑槲,江湖中人尊称一声桑先生,进出只与胡先生同行。”
“江湖上怀疑齐王被杀就是桑先生所为,但是没有证据。”
慕容翥点点头,罗景敏退到一旁。
慕容翥拢了拢披在肩头的衣裳,说:“我们几人打小一起长大,我一个眼神你就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同理,你们有事瞒着我,我会看不出来?”
罗景敏心下一惊,看向崔旻、陈楠二人,眼神交流:这能说?
‘啪!’
慕容翥一巴掌拍在桌上,怒道:“怎么,本王病了几日,便学会欺上瞒下了?”
他看着罗景敏,说:“你说!”
被突然点名的罗景敏心裏没底,硬着头皮:“太子断腿重伤、王卿命丧东宫、太原王氏在京为官者被屠,还有……”
他缓缓站起身来,埋着头不敢看向慕容翥:“鄢归王子……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