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漠道:“我一直以为,父母之爱子,必当为之计深远。可等我回到家,发现她正躺在我用命换回来的荣誉上安之若素,张灯结彩的庆祝她作为桓氏末枝,作为临沂宋氏的荣耀。我终于知道,应该说,终于不能再自欺欺人。”
“从始至终,她都只把我当做一个光耀门楣的工具。”
兰微看着他的笑,刺眼又心疼。
“少爷。”
桓凝摇摇头,
“一直以来都想要脱离我娘的控制,逃脱那个桎梏,所以我接了任务,带着我娘的希望,北上赴死。”
他冲着空无一人的源水大声喊出:“桓凝桓宣之死了,带着她娘的满门荣耀,以桓凝该有的骨气和使命,死了。”
发洩后的快感没有紧跟着而来,反而让他患得患失。
他捂着心口,茫然若失。
“终于能摆脱桓宣之这个身份,我明明应该很开心,很激动,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心裏空落落的?这份不知所措让我……”
泪如雨下,双眼无神,喃喃自语,不断重覆:“傲骨凌霜的君子桓凝已死,带着他母亲的满门荣耀已死。从此天底下只有一个桑槲,卑鄙无耻、粗俗下流的桑槲。”
兰微抬起手将他抱在怀裏,就像过去的无数次,无数次他快要撑不下去了,她总是抱着他,给他温暖。
她为他擦了眼泪,无奈的说:“那王爷呢?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桓凝垂下眸子,从怀裏掏出一个绣着板栗的荷包,上面挂着一枚桃花玛瑙。
他抚摸这那块玛瑙冰冷的花纹,淡淡说:“他喜欢的,是那个容貌俊秀、优雅贵气、傲骨凌霜的桓宣之,不是长得平平无奇,粗俗卑劣、下流无耻的软骨头桑槲。”
兰微说:“可是不管是桓宣之,还是桑槲,都是你呀。”
桓凝摇头,眼裏噙着半汪泪花,垂着嘴角,说:“桑槲,配不上他。”
是的,他是那般的天之骄子,卓尔不群,是耀眼的太阳。桑槲这样只能躲在阴沟裏的老鼠,怎么能妄想与他并肩?
他知道,他记得。
他初见时对桑槲的鄙视,即便是后来见桑槲善于筹谋,想要相交莫逆,也不过是本着多个朋友少个敌人的缘故。
他打心底裏,瞧不上桑槲的首鼠两端,唾弃他的趁人之危,厌恶他的卑鄙无耻。
桓凝故作轻松的将荷包揣回兜裏,尝尝舒了一口气,笑容灿烂说:“以后要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兰微跟他一起长大,她知道现在的桓凝很迷茫,他需要时间去适应,去寻找真正的自己,便也不多言。
她知道,终有一天,他会明白,不管是桓宣之还是桑槲,都是他自己。
他所唾弃的雅量涵养,与桑槲的纵情随性,并不矛盾。
兰微问:“那还要回到王爷身边保护他吗?”
桓凝想也没想,说:“自然是要的。”
“若是没了从龙之功,晚芦这个郗氏新任家主不被那些宗族生吞活剥了才怪。”
想起识于微时的郗晚芦,他的心裏多了几分柔软。
这是除了兰微,唯一会让他挂心的人。
那个在明处锲而不舍,不断攀爬,竭尽全力用自己微末之力,也要为他撑起一片树叶的人。
而如今,就算不是为了郗晚芦,他也会回到他的身边。
他挂心的,多了一人。
他想看到他的成功,想助他一臂之力,想就这么,守在他的身边,哪怕以他鄙视的桑槲的身份。
就这么在他身边,看着他,也好。
兰微提点道:“之前家主大人传话来,说有人在江左查你,让你小心些。”
桓凝心中有数,猜测是慕容翥,也没多想,道:“无妨,我知道是谁。”
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柔和的月色伴着水声滔滔不绝。
桓凝捧着兰微的脸,说:“将军去后,你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今日是将军尾七,王爷收覆江北五城,占了关口、河口,放言要在健康的城楼上祭奠将军。算是为将军平反。”
他看着兰微脸上肉眼可见的悲痛,眼眶通红,饱含泪水。
他将她抱在怀裏:“哭出来吧兰微。”
眼泪夺眶而出:“少爷……呜……”
桓凝紧紧抱着她:“一直以来,都只有我们相依为命,虽然晚芦也时常暗中相助,可真正一路扶持走过来的,只有我们俩。”
“你生的娇小,却每次都是你在鼓励我,你是我的精神支柱。这次,也换我成为你的精神支柱,好不好?”
兰微破防的嚎啕大哭:“少爷……我以为,我真的可以……可以活在阳光下。将军……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像将军那般,细心周到,为着我连命都不要。”
桓凝轻拍她的后背:“我知道。”
兰微泪如雨下,哽咽非常:“他会去军营外的荒山上采一把乱七八糟的花,藏在盔甲裏,等送给我的时候,都已经破破烂烂了。”
她又哭又笑,悲痛地声泪俱下:“他会夸我是忠仆,说我善解人意,他会冲我笑,为我挡刀……他都不知道,他那么魁梧的身体,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扭扭捏捏的,好丑……”
“他都不知道,他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凭什么为我挡刀?”
“可是,可是我从来,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花……”
“他的后背好宽阔,宽阔到让我忘了我是杀手,我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真好……真好啊……”
……
桓凝就这么默默听着,听着兰微的诉说,听着她将他与将军的怦然心动娓娓道来。
兰微哭了好久好久,哭的撕心裂肺,她抽抽搭搭的擦擦泪痕,把一旁包袱裏的面具拿出,递给桓凝。
笑着说:“少爷,为将军弹奏一曲,为他指引黄泉之路,送他安息,可以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