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为人谨慎,拱手道:“不知臣可否有幸,得王爷做东,受邀同游?”
言下之意,既婉拒了慕容翥的要求,也奉承了他必定平陈,他日他为君游,我为臣陪。
毕竟如今两军胶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并不想过早暴露自己。
此番北上见他,已经是冒险而为之,没必要将身家富贵全部托付一人身上。
慕容翥怎会不懂其中意思?
他爽朗大笑,说:“好!安排下去,在府内为两位大人接风洗尘!”
两位退出,罗景敏也跟随其后,安排事宜。
桑槲躲在暗处,见人都走了,才从梁上下来。
他吊儿郎当的坐在郗晚芦的位置上,拿着他喝过的茶碗,喝了一口剩下的茶,说:“原来王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南下平陈,意在黔蜀。”
慕容翥见他坐在那裏,丝毫不介意那杯茶被人喝过,那般的我行我素,又想起宣之来。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闷堵,连忙拿出手帕捂着嘴:“咳咳咳……”
一阵咳嗽,吐出好些鲜血来。
桑槲见状,顾不得所有,连忙撒开手,冲上前去,一手扶着他,一手端着他的茶碗递到他嘴边,为他漱口。
“怎么吐血了?王爷似乎并无甚隐疾?快喝些水漱漱口。”
这份遮掩不住的关心让慕容翥心中疑惑,心道:即便有端阳一夜,桑先生也并未对本王表现过任何心思。
他反覆回忆在安南与他最后分别的情形,确实连多余的一句话都没有。
方才他的声音并不像桑槲本来的低沈声线,反而多了几分空灵。
他恍神的看着端着茶碗的手,纤细匀称,那根手腕看起来白皙易碎,就像记忆中的宣之……
顺着手腕看上去,却只有桑槲平平无奇的脸。
他在心裏暗骂:明明知道他们是两个人。
报以微笑,说:“无碍,只是气血不畅。”
桑槲放开他,恢覆了往日的模样,蹙眉:“气血不畅?”
慕容翥捂着心口,他自己知道,自从得知宣之死讯,他便多了一个吐血的毛病。
每每想起他的身不由己,想起他死前受到的□□,想起自己还未说出的那个答案,都让他心如刀绞,气血翻滚。
又挥挥手,不在乎道:“心病,治不好的。”
说:“黔蜀富饶,若无黔蜀源源不断的粮草支持,南陈不过是纸老虎,风一吹就倒了。”
“黔蜀地处西南,地形覆杂,多山多水,瘴气野兽毒蛇遍布,气候炎热潮湿,东面又有连绵的断脉为天然屏障,进出只有断龙关。”
“先生可有妙计?”
桑槲大大咧咧坐在郗晚芦的位置,坐无坐相,说:“那么大块肥肉小可可吃不下去。”
他从后腰掏出一包糖炒栗子,边剥边吃边说:“刚刚那老匹夫不是毛遂自荐要为王爷拿下黔蜀道吗?王爷还忧心什么?”
慕容翥笑道:“桑先生果然是聪明人,跟你说话不用拐弯抹角。”
桑槲翻了个白眼,讽刺:“你们这些人,藏这么多心思在肚子裏,还用得着接风洗尘吃饭?”
他眼珠一转,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慕容翥的桌前。
双手撑在桌上,弓着背,身子往前倾,靠近慕容翥,小声说:“小可有个消息,估摸着王爷会有兴趣,想卖给王爷,不知王爷可愿一听?”
明亮的双眼裏带了几分阴冷的笑容,眼底却又绕不开的惆怅,化不了的矛盾,让慕容翥一时失了神,仿佛看到了除夕那晚的宣之。
居高临下的他也是这般浑身带着危险,带了几分阴冷,带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正如现在的桑槲这般。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观察过桑槲的双眼。
平平无奇的脸上,这双眼睛精致的不像话。
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却又是孤独、深邃,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纤尘不染的深林潭水。
“王爷?”
桑槲见他发呆,叫了他一声,唤回他的神思。
慕容翥饶有兴趣的问:“说来听听?”
桑槲撑着桌面,借力往后仰,转身靠着桌边,背对着慕容翥,藏着自己脸上的狡黠,说:“桓氏末枝有一位不受重视的小公子,自小穷困潦倒,与母亲相依为命。”
“这小公子生的是金玉之姿,一身凌霜傲骨,将桓氏‘铮铮铁骨’的家训刻在骨血裏。突然有一天,他那一向不被重视的母亲被桓氏家主亲自接到本家奉养。”
他余光註意着慕容翥的神色,转过身来,盯着他,说:“又听说前些日子这小公子不明不白死了,她母亲为他操办了盛大的葬礼,耗费万金,引得路人侧目。”
慕容翥微微蹙眉。
桑槲暗下神色,低沈了声音,说:“对了,好像他的母亲出自临沂宋氏。”
慕容翥陡然睁大双眼看着桑槲,不敢置信。
桑槲看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他叫桓凝,字宣之。”
转身,内心的酸涩不住袭来,他隐忍着,苦笑:“不知这消息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