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穿着白底锻花裏衣的桑槲不如往日般魁梧,单薄挺拔的背影早已经刻在慕容翥内心深处,永世不忘。
慕容翥坐在那裏一动不动,心中又酸又喜。
你还活着,你就在我身边!
但是,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毫无防备,轻松打闹的模样
那句‘谋杀亲夫’太刺耳,那句‘您自便’太过顺口,仿佛他们俩才是一家人。
让慕容翥心裏直冒酸泡泡儿。
郗晚芦穿好衣裳,边揉着肩头边走出来,骂骂咧咧:“小凝儿越发粗鲁了,真是不留情……”
现在房内,看到背对裏间,端坐桌前的慕容翥,楞了楞,走上去,拱手。
道:“王爷,您怎么在这裏?”
慕容翥抬手示意免礼,请坐,说:“今日本王邀约大人同游,没想到出了意外害大人呛水。本王心中不安,见小厮们给大人送姜茶,索性越俎代庖送来,如今见大人无恙,才略为放心。”
郗晚芦半信半疑的道了谢,捧着姜茶喝起来,从碗边缝隙偷偷打量慕容翥,却只觉得他满脸关心诚挚。
心道:我信你个邪。这么多人落水,你却纡尊降贵亲自给我送姜茶。你这素擅谋略,无利不往的燕王会关心、会不安?五尺孩童都不信。
再说我跟你之间有甚交情?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你这般举动,是想刻意抬举我郗氏,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
郗氏对你来说还有利用价值,就算鸟尽弓藏也不是现在。
到底,意欲何为?
我且静观其变。
郗晚芦心裏勾起一抹弧度,放下空碗,面上感激涕零。
试探说:“臣以为是送姜茶的小厮,没料到是您亲自前来探望怠慢之处,王爷见谅。”
慕容翥不在乎的摇头,说:“是本王唐突。”
又说:“方才听的桑先生发了好大的火,他武功高强,大人没事吧?”
郗晚芦心裏挑眉,面上恭敬,说:“无妨。小凝儿与臣自小一起长大,他知道轻重,不会真的要了臣的命。”
听到关键信息的慕容翥眼裏一亮,丝毫躲不过老狐貍郗晚芦的双眼。
他带了几分微笑,继续试探:“桑先生对王爷可还尽心?”
对上慕容翥皮笑肉不笑的脸,继续说:“臣听闻东宫买凶北上刺伤您,于是派了桑先生北上保护您。”
“他与臣一同长大,心思缜密,武功高强,甚是妥帖。”
双眼将慕容翥一丝一毫微小反应都看在眼裏,心裏一阵好笑,放下防备:看来不是冲着郗氏来的。小凝儿,让你北上保护人,你给招惹了个什么麻烦的大人物回来?
满脸遮掩不住的笑容:“若非如此,也不敢要他贴身保护王爷。”
老狐貍见慕容翥藏的深,微末的反应不足以支撑他的决定,于是故意说:“若是王爷不喜,臣派其他……”
“不!”
慕容翥条件反射的脱口而出,声量不自觉的提高,惊觉自己的失态,他拉了拉袖子,半垂着眼眸,说:“桑先生甚好,甚好。”
快速收拾心情,抬起眼眸,又是那运筹帷幄的慕容翥,笑道:“多谢大人费心。”
郗晚芦年纪不大,却是从吃人的郗氏宗族中摸爬打滚出来的,惯会察言观色,他城府极深,机心又重,江左豪族都称他为老狐貍。
他听着桌上小火炉上‘咕噜咕噜’作响的水壶,起身泡茶。
问:“王爷怎么问起桑先生了?可见他定是闯了什么祸,让王爷生气。臣下来定好好责罚于他。”
慕容翥嗅嗅茶香,不置可否,温文尔雅的拎着茶杯,细呷了,端的是一身风流。
放下茶杯,指腹摩挲在杯沿,看着杯中的倒影,问:“大人称呼桑先生,‘小凝儿’?这是桑先生本名?”
郗晚芦拖着茶杯底部,看着茶杯,又若有似无的看着慕容翥,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却说:“人都有私隐。既然桑先生未曾告知王爷,臣也不便多说。”
言下之意并未否定,也未肯定,是真是假,全靠慕容翥自己定夺。
他拎着茶壶给慕容翥杯中倒了:“王爷,这茶可还能入口?”
慕容翥连连点头:“本王甚是喜欢。”
郗晚芦心道:你怕是连这是什么茶都没喝出来。
二人心中各有思量,皆默不作声。
慕容翥的手指顺着茶杯沿滑动,问:“听说黔蜀道官氏擅长做面具,尤其是以人皮制作,戴在脸上,以假乱真,毫无半分破绽。”
他抬起头,笑容弥漫,眼中毫无波澜,看着郗晚芦:“本王才疏学浅,幼时曾听教习武艺的师傅提到过,可惜无缘得见。”
郗晚芦眉梢微动,故作吃惊:“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臣虽长居江左,却未曾听闻。”
慕容翥挑眉:“哦?看来是本王的师傅捕风捉影了。”
郗晚芦笑道:“是臣孤陋寡闻。”
慕容翥又问:“大人长居江左,与桓氏各掌关口、河口,想来私交甚好。”
郗晚芦嘴角上翘,只说:“还可。”
慕容翥继续问:“本王曾有一位故友,桓凝桓宣之,不知大人可认识?”
郗晚芦张大嘴巴:“哦……”
装模作样,抓耳挠腮一番,惋惜道:“实在未曾听闻过此人。”
他单手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往前倾,好奇的问:“不知王爷何处认识来?”
慕容翥面露悲伤,一阵嘆息,说:“只是听闻他近来亡故,桓氏为他操办丧礼,耗费万金,引得江左人人侧目。真是天妒英才。”
他双眼紧盯着郗晚芦,问:“大人不知道?”
郗晚芦摊手说:“臣一心只为王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闲事不理。”
慕容翥端着茶杯当酒,仰头一饮而尽,大笑:“好一个闲事不理!”
二人互相试探,心照不宣,但笑不语。
慕容翥心道:一通话说下来,似有还无,吊足胃口,细细想来,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果然是老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