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
不是楚霖像楚知笙,而是楚知笙像楚霖。
楚知笙从小就被说长得像舅舅,小时候他跟着楚霖一起画画,
好几次楚霖拉着他自豪地对外人说:“我的外甥将来要继承我的衣钵,像我是应该的。”
大家都当开玩笑,
等楚知笙长大后才知道,
自己二十岁的长相与二十岁的楚霖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此时的楚霖已经三十多了,
躺在病床上十年,很多人将他遗忘了。
楚知笙盯着手裏的照片,
在呆滞过后,
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
开始思考这张照片的含义。
顾砚和楚霖认识,
并且很熟识,他们在十几年前就有交集,可顾砚一直都回避这件事,
但凡楚知笙提到过去,顾砚就很烦躁。
楚霖病床前的花,
跟顾家使用的花来自同一个基地,这下楚知笙能肯定,
楚霖的花都是顾砚送的,而且一送就是十年。
什么样的关系才能让一个人持之以恒地坚持十年?
楚知笙想起护士长的话:“我认为应该是恋人,
只有特别特别喜欢楚先生的人,
才能十年以来坚持不懈。”
楚知笙终于明白为什么顾砚会选择跟他结婚了,
这个问题困惑他好久,
顾砚对于他来说是个陌生人,而他对于顾砚来说不是。
顾砚在他身上看到了楚霖的影子。
楚知笙说不出来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一边觉得茫然,一边又觉得通体发凉。
他拿着照片,呆站在书架前,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声音,他猛地回过神,把照片重新放进盒子裏,再把盒子塞回原来的地方放好,迅速地跑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
下一刻,顾砚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顾砚一进书房,就看见楚知笙抬着头,睁着眼睛望着他,漆黑的眼眸水润明亮,像被雾气缭绕的宝石,又像水灵灵的葡萄,让人想咬一口。
顾砚想起刚才宋恒的话,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楚知笙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抖了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左右看看,端起果盘,凑到顾砚面前,说:“吃葡萄?”
顾砚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有点讨好自己的意味,再次想起宋恒的话,神使鬼差地,他在沙发上坐下,说了一句:“你餵我?”
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一楞。
顾砚在心裏把宋恒杀了无数遍,他是鬼迷心窍才会被宋恒影响,楚知笙却有些绝望。
楚知笙忍不住想,顾砚是不是希望舅舅楚霖来做这种事,所以才这么对他要求。
楚知笙僵在那裏,浑身上下写满了排斥。
顾砚明白自己说得过了,可看见楚知笙这个反应,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遗憾,他把果盘从楚知笙的手裏接过来,说:“开玩笑。”
楚知笙收回手,垂下眼睛。
顾砚没有去吃葡萄,想了想,挪动身体,往楚知笙那边靠近了一点。
这个动作对于他来说非常困难,他的身体本能地抗拒和人接触,可他的心理想跟楚知笙多靠近一些。
他花费很大的精力才移过去,楚知笙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
顾砚:“……”
于是两个人之间还是隔得老远。
楚知笙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昨天熬夜太狠了,我还有点困,先回去睡觉了。”
他话是这么说,可没得到顾砚的允许不敢动。
顾砚直勾勾地瞅着他。
楚知笙的后背慢慢地沁出冷汗,过了一会,顾砚才放过他,说:“去吧。”
楚知笙听了,立刻低着头离开书房。
他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扑到床铺上,把脸埋进枕头裏。
那张照片不停地在眼前出现,楚知笙脑袋嗡嗡地响,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他结婚之前,想过顾砚可能是个变态,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也没想过他们的婚姻会跟舅舅扯上关系。
前几天他还在庆幸,庆幸顾砚虽然有点怪,但是个好人,他们两个相处得很好,也许可以这么一直走下去。
再加上两个人一起打游戏,让楚知笙有了错觉,以为他们在某方面可以志同道合,对未来更加有信心了。
是他太过天真,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友好,顾砚对他这么客气,全是看在楚霖的面子上。
楚知笙浑浑噩噩,心情起伏,不停地责怪自己怎么如此大意,如果不去期待,也就不会有失望,这个道理他在母亲去世后就明白了,结果现在重蹈覆辙。
他没有资格去期待亲情,也没有资格去期待婚姻,他就该乖乖的,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要求。
他不配,他只要安静地生活,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够了。
楚知笙趴在枕头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见父亲带着继母第一次到家裏来的场景,他想着不能当拖油瓶,主动对继母笑,继母却没理他;他又梦见弟弟出生,爸爸和继母天天泡在婴儿房裏,他很久没跟大人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肚子饿了只能去找家政阿姨。
最后梦境转换到现在,他看到顾砚坐在楚霖的病床前,手裏捧着一束娇艷美丽的鲜花,顾砚抬起手,抚摸着楚霖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
楚知笙猛地惊醒,脖子因为不正确的睡觉姿势疼得要断掉,身上因为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出了一身的汗。
他撑着床铺坐起来,沈默片刻,拖着沈重的身体去冲了一个澡。
洗完澡出来,他也清醒了,他早该习惯这些事,最近过得太安逸,让他有所松懈,只不过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就有点接受不了,说起来还是他心智不够坚定,太脆弱。
楚知笙擦着头发,在桌边坐下,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李薇娜发了条消息。
楚知笙:“我在顾砚的书房裏发现了舅舅的照片。”
李薇娜第一时间回覆:“???什么意思?”
楚知笙把最近这段时间的事挑重点告诉了李薇娜,他需要跟别人倾诉,权当发洩。
李薇娜知晓后,沈默了好半天,然后突然爆发了。
“wctmd!这是把你当替身啊!”
楚知笙看见“替身”这两个字,反倒松了口气。
从他看见照片的第一刻起,这个词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一方面他不敢承认,另一方面也不想承认。现在李薇娜把事实点破,他反而释然了。
他就是个替身,顾砚跟他结婚是因为他长得像楚霖,他是楚霖的替身。
“他喵的,气死我了,你发给我地址,我上门去找人算账。”李薇娜义愤填膺,让楚知笙心情好了不少。
他就知道李薇娜会帮他鸣不平,他才能轻松一些。
可是他不得不提醒李薇娜:“算什么账呢?本来就是构建在金钱关系上的婚姻,人家出了钱,买我进门,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没有立场有异议。”
李薇娜也意识到这点,瞬间熄火:“话是这么说,但找替身本身就是一个很low的行为。”
楚知笙反过来安慰李薇娜:“一开始我想的更可怕,生怕遇到变态,现在只不过被当成替身而已,已经是不错的情况了。”
他顿了顿,继续打字:“再说对象是我的亲舅舅,舅舅是个很好的人,值得有人这么惦记。”
“你啊。”李薇娜不知道说什么好,“真是个圣母,正常人被当作另一个人怎么都会生气的吧。”
楚知笙楞了楞,他好像真的没生气。
就像父亲再婚,继母生子,被逼着学画画,这些事他都没生过气,因为他知道生气没用。
他只是有点难过,根据他的经验,只要他看得开,这点难过很快会过去。
“还好。”楚知笙说道,“没什么好气的。”
被楚知笙的情绪影响,李薇娜也渐渐冷静下来,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楚知笙思考了一会,回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李薇娜:“……”
楚知笙有些认真,在对话框裏说道:“之前顾砚给楚家砸了好多钱,无功不受禄,我还有点心慌,现在知道原因了,才放下心。既然人家花钱买我当替身,我好歹要有点职业道德,努力当一个工具人。”
楚知笙说的坦然,这下轮到李薇娜迷茫了,她隐隐感觉楚知笙的话有些不对,却说不出哪裏不对。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拿人钱财□□。
李薇娜的思维向来直来直往,她困惑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你之前不是说想跟老男人过一辈子?”
楚知笙被李薇娜点破曾经的心思,有些狼狈,他说道:“那是以前,觉得他人品还好,一起过日子也可以接受,现在不这么想了。”
李薇娜同意:“找替身的渣男人品都不怎么样。”
楚知笙没有附和李薇娜,只是说道:“你想赖人家一辈子,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啊,等顾砚清醒了,不需要替身了,一切就结束了。”
李薇娜隔着网线没有察觉楚知笙的失落,鼓励他说道:“所以在那之前,你好好努力,有了自己的事业就不怕被老男人踹了。”
虽然李薇娜的措辞有些奇怪,但楚知笙认为她说的对,回道:“从这次比赛开始,争取有个好的开端。”
李薇娜认为一开始不会一帆风顺,但她没傻到现在打击楚知笙,又叮嘱了几句。
楚知笙跟李薇娜说了拜拜,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觉得好多了,刚才的多愁善感只是一时的迷惘,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回到以前的状态而已。
楚知笙心裏这么想着,平静了不少。
不管顾砚和舅舅有怎样的过去,最起码顾砚对舅舅很好,又是送花,又是付医药费。
十年的付出,一定是放在心底真心喜欢的人。
于是接下来,就是要怎么面对顾砚。
楚知笙坐在桌边想了好久,有一说一,顾砚作为金主真的没话说,打点楚家的公司,替徐任打官司,还给他安排工作室,给他钱花。
虽然顾砚做这些可能是为了楚霖,但楚知笙也是楚家的人,也是受益者。
楚知笙是个讲道义的人,既然顾砚这个金主这么尽职尽责,他当替身的也不能含糊,最起码要让金主觉得开心。
楚知笙在心裏给自己加油,要做一个好替身,却不知道具体要如何行动。
他想得挺好,认为自己应该轻松快乐起来,脸上却始终挤不出笑容。
不过是自我麻痹而已。
楚知笙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终于可以正常地面对顾砚了。
家裏人还是像往常那样吃饭,最起码表面上楚知笙可以维持正常,顾砚也没察觉出什么。
只是几天下来,两个人除了吃饭,再次跟楚知笙刚来时一样,没有其他交集。
有一天,顾砚在饭后把楚知笙叫住,问:“晚上要不要放松一下?”
这是什么会令人误会的说法,楚知笙知道他是指的是打游戏,笑了笑,回答:“还是算了,我要准备比赛,马上要交稿了,如果开始娱乐,会停不下来。”
楚知笙的理由很充分,顾砚没多说什么。
顾砚望着楚知笙离开的背影,陷入沈思。
乔阿姨靠过来,用手语跟顾砚交流:“楚少爷是怎么了?好像怪怪的。”具体哪裏怪也说不上来,表面上看着还好,可精神状态仿佛回到了他刚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心事重重。
顾砚安抚了几句乔阿姨,让她不要担心,等乔阿姨走后,自己皱起了眉头。
乔阿姨说的对,楚知笙这几天确实不对劲,追溯起源,应该是从熬夜的第二天开始。
顾砚也拿不准到底怎么回事,楚知笙很少出门,那天不过是普通的一天,究竟是什么让楚知笙不高兴?
难道那天他跟宋恒打电话被听到了?
顾砚咳嗽几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应该没有,有也没事,牵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