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出了祥宁宫,坐上轿子之后问身边跟着行走的久宁:“你说朕是不是在内帷裏操心过多了。”
“皇上心裏明镜似的,何苦来多问奴才一句,奴才多嘴,皇上是放不下罢了。”
皇帝苦苦一笑,改主意道:“去瞧瞧太后。”
太后常年礼佛,已经许久不过问后宫事宜,平时除了初一十五的要皇后和贤妃过来请安之外,其余妃嫔也只能年节的远远见太后一面。先帝过世后,太后独自一人辅佐年幼的皇帝登上皇位,杀伐决断,难得的女中豪杰,只是如今的太后早已不过问后宫诸事,只是安心颐养天年,面容上也多了几分的慈悲。
“儿臣叩见母后,母后万福。”
“听说你把贤妃留下了。”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嬷嬷们上了茶,水晶盏裏的葡萄刚刚从水裏拿出来,还泛着水光,看着便觉得清凉。
“哀家知道你的心思,不过你既已经赐死徐昭仪,扶了琉菱上位,又大刺刺的赐了荣字做封号,琉菱浅薄张扬,贤妃此生都不会再有出头之日。何况哀家已经警告过她,她不敢再妄动了。”
“儿子是有分寸的,儿子当初答应过母亲的事一定不会反悔,君子一言九鼎,何况儿子是天子。”
皇帝的声音非常平静,但若是细细分辨,便能在那样的平静裏头听出一丝痛苦。
“不要怪母后狠心。母后从小就教你,高处不胜寒,你要耐得住寂寞才是。”
“是。”
“哀家听闻这批秀女裏面,有安定侯府嫡出的小姐。”
“回母后的话,那个女子很是稳重,儿子已经封了她做才人。”
太后冷笑道,“安定候向来是个糊涂的,之前还好,娶了继室之后庸懦的样子也渐渐显了出来。”
太后的娘家是五代而斩的侯府,到太后那一代已经是最后的一代爵位了,为了家族的延续,太后的父亲狠心将家中最宠爱的小女儿送进宫裏做了嫔妃。太后年轻貌美,又聪慧机敏,很快就得到了先皇的垂爱,只可惜一直没有生育,直到太后31岁才诞下一个皇子。那时的皇上太后都已经是要做祖父母的年纪,先皇膝下子女稀少,大皇子一直孱弱多病,四皇子又是个荒唐的,五皇子的诞生让先皇觉得这是上天的旨意,一出生便悉心教导,五岁便立为太子,后来先皇驾崩,太子登基,于是太后的娘家永康候府成功起覆,成了京城赤手可热的权贵之家。
“说起来,哀家与她母家论起来还有点亲情血缘。”京裏的勋贵人家轻易不会送嫡女进宫,一是因为嫡女往往有着更大的联姻价值,二是因为有些皇帝疑心重,一心防着外戚专权,多半不会对这样人家的女儿多加宠幸。
“母亲若是喜欢她,儿臣可以进一进她的位分。”
“罢了,又不是哀家嫡亲的家眷,喜欢不喜欢的都看你,哀家也累了,你先回吧。”
“那儿子就告退了。”
皇帝又行了礼才走,太后身边的吴嬷嬷替太后点了安神的檀香,太后嘆了一句,道:“侯府的嫡出女儿,皇帝这次怕是动了什么心思。”
张嬷嬷替太后揉着肩膀,道:“咱们皇上自幼就是个有章法的,只是还年轻,难免重感情些。好在咱们皇上明事理,又懂得权衡之道,不会出乱子的。”
“皇后的娘家这几年眼瞅着越来越不济,也罢,哀家只求他做个明君,至于后宫裏面,他宠着谁想重用谁都不打紧。”说着又嘆了一声,“到底是月宜福薄。”
这厢郁华刚从白昭媛那裏出来,方才赵良人也是在的,对郁华虽也跟平日裏一样恭谨,但眉眼间的得色显而易见。
“咱们小主自幼哪受过这些委屈,我当真替她不平,太太也太狠心了,老太太又一味的装聋作哑。”
绿水听了便锤她,低声道:“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怎么嘴越发没忌讳,当心给小主招祸。”娥眉这才闭口不言。
翌日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出发,留着的都是些不受宠的和两个有身孕的妃嫔。贤妃身子不好不宜劳顿,何况宫裏也需要一个主事的,于是便留在了宫中。
贤妃新立的规矩,每逢双日子过去请安,不过还算体恤,只让傍晚太阳下山了再过去。两个有身孕的嫔妃裏,其中那萧美人并不怎么受宠,还是有孕了之后才晋的美人,周婕妤倒是颇为皇上所喜,所以上头对她这一胎也格外留心。
行宫那边自然是争奇斗艷,贤妃得了皇帝太后嘱托,兢兢业业的看顾萧美人和周婕妤,郁华每日闲了就看看书,逢着双日子便去贤妃那裏坐一坐。贤妃只顾着萧美人两个的胎,对郁华几个也不怎么为难,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内务府那边有些懒怠,每次去领东西都要磨磨蹭蹭好久才给,御膳房也是如此,吃食一日不如一日,有一日落雪险些和御膳房的一位公公吵起来。
祥宁宫附近有一处清溪,溪中之水潺潺流动,并着水中锦鲤与岸上的荷灯,别有一番韵味。郁华初来宫中的时候便听说清溪是宫裏难得的景致,虽说不上奇巧,却独有一股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头,与北方的宏大开阔差之甚远,倒像是江南园林的手笔。
那日用过晚膳无聊,听说清溪裏面的锦鲤最是好看,便带着晚棠出门了。因附近栽了许多树,也不觉得很热,郁华遣晚棠去取鱼饵,只独自一人站在木桥上,此时有微风袭来,水波也有些荡开,不由让人觉得舒爽。郁华略低头看鱼,却用余光瞟着一个女子的裙裾,忙抬了头。
那女子的神色有些木然,但却仍然掩饰不住她姣好的容色。象牙白的木兰合欢纱衣配着石榴红的望仙裙,看着明媚而不妖娆。郁华见她的穿着打扮,猜想位分应在自己之上,便行了礼道:“臣妾祥宁宫郁才人,不知姐姐尊位。”
女子看了郁华一眼,“我是宓妃,你起来吧。”
郁华早听说妃位裏头有一位不受宠的妃子,只是一直没有见过,却没想到她这样貌美。
“你才进宫?”
“回宓妃娘娘,臣妾入宫不到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