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三幕
西柏林的边境,初冬的阳光洒向施普雷河幽蓝色的水面,河水从南部缓缓地涌向市区,一架黑色的观光直升飞机悬停在城市的半空,如同飞鸟一样在人的头顶掠过。
这裏是柏林墻倒下的地方,如今尚可看见一些铁蒺藜围成的路障残留物,公路的尽头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路虎撞开路障,高速行驶在公路上。
路虎车的后座上,希尔德一脸烦躁地解下领巾:
“我说是什么会议呢,老头子就喜欢打发我去参加这些稀奇古怪的会议,烦死人了。”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无趣的家族晚宴,他一直很烦成年人之间用血缘间的羁绊给自己添堵,一群衣冠楚楚的人带上虚伪和善的假面,觥筹交错间都是精湛的演技,丑陋不堪。
这是很没有意义的事,但他却怎么也躲不开。
希尔德望向窗外,叛逆张扬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落寞的神色,只有想起一个人时,他的情绪才会变得彻底平和下来,那就是他的母亲。
他五岁时第一次被父母带去参加格林维尔家族的晚宴,晚宴上珠光宝气,气氛典雅祥和。这种老牌的贵族家庭很註重培养后代,大家长们都极其理性,立志于培养德国各个领域的精英人才,不够精英的孩子,会被家族渐渐地放弃。
非常社达的培养法则,简直和原始森林的淘汰规则没什么区别。
所以与其说是晚宴,不如说是精英选拔活动,晚宴上的所有小孩子都在攀比炫耀,力图在大家长们面前留下好印象。
当时还是家主的祖父和家族裏的小辈搭话,慈祥地问他们长大后想做什么。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说自己想做政治家,律师,舞蹈家……总之都是听上去很成功的职业,但轮到希尔德时,他却说自己想回母亲的家乡种橘子。
他当时是真心想去母亲的家乡种橘子,当他用水晶杯品尝苦得要命的红酒时,心裏想的却是外祖父亲手做的橘子汽水。
因为那个夏天他就是在外祖父家度过的,外祖父是个果农,在乡下有一片很大的橘子林,听说外孙要回来度假,老人用果园裏的橘子给他做了很多好吃的,橘子布丁,橘子汽水,橘子味的炸鸡……都是家裏的营养师不让他吃的“垃圾食品”。
除此之外,祖孙两人还一起驾驶外祖父亲手打造的四轮板车,一起在那片大大的果园裏绕圈。
那个夏天希尔德在外祖父家简直玩疯了,他从来没见过像外祖父那样会玩的老顽童,临走前,他还念念不舍地和外祖父约定,下个夏天他还会过来玩。
夏天就该出去玩得大汗淋漓,而不是呆在书房裏,听那个自称从剑桥毕业的古板老教师给他干巴巴地念《资本论》和《马克思主义哲学》。
哈,该说你不愧是从剑桥毕业的吗后来希尔德听说这个家庭老师因为犯间谍罪被判刑二十年。
但因为家宴上他的回答,父亲气疯了,回去就和妻子吵架。
祖父原本就因为他娶了个“廉价”的女人感到不满,父亲的压力一直很大,一直想向祖父证明自己,因此格外註重培养希尔德。
希尔德在晚宴上出丑后,他直接骂妻子把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养成个懦弱的废物。
“看看你都教了他什么我儿子以后可不是要做果农的人,以后不许你带他去你爸爸那裏。”
但那时,一向温柔怯弱的母亲却罕见地强硬道:
“我不想希尔德成为你们那样的人。”
不想我的希尔德成为你们那样的人。
真遗憾,妈妈,我最终还是辜负你的愿望,因为如果不这样,我就不能活下来。
正在开车的安德裏温声安慰道:
“老爷只是希望您能和同龄的女人多交流一下。”
希尔德的年纪不大,他虽然只比周济慈小上一岁,但家族很早就开始为他安排联姻,只是他个人的结婚意愿不强,便一拖再拖。
“我喜欢是的男人。”
他总是这样回答,这样的表现显然破坏掉家宴上其乐融融的氛围,他看着那些强露出笑容却难掩不满的脸,一阵倒胃口。
希尔德冷冷道:
“你不用在我面前当他们的说客,我是不会接受联姻的,我绝对不会让我的爱人重覆我母亲的悲剧,你如果再提,别怪我翻脸。”
见希尔德语气坚决,安德裏只能无奈地咽下自己的话。
想到自己即将见到爱人,希尔德语气轻快道:
“直接回古堡,我给keats带了礼物,希望他能喜欢,不过……在这之前,让我先把小老鼠解决掉。”
说到最后,他的尾音裏带上一点愉悦的味道,像是找到乐子一样。
小老鼠
没等安德裏反应过来,希尔德脱下白丝手套,打开天窗,他从后座上翻出一个大大的金属箱子,干脆利落地翻上车顶。
“少爷,你这样很危险。”安德裏下意识地进行减速。
“少废话,开你的车。”
希尔德打开那个金属大箱子,裏面是一架rpg火箭筒,这原本是便携式反坦克发射器,但他进行了改装,提高了射程,用来打直升飞机也没问题。
即使在汽车的高速行驶中,他的身体依然能保持平衡,金色的长发在空气中狂舞,压低的身躯如同一只静静蛰伏的猎豹。
把火箭筒架好后,他抬起炮口,对准天空的黑色直升飞机,碧绿的瞳孔裏闪过冷冽的光:
“老鼠就应该在地上阴暗地爬行,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霎那间,炮弹如同箭一样射出,直直地撞向直升飞机的侧翼。
彼时的江恕正在开直升飞机,没错,观光直升飞机上的驾驶员就是他。
他已经到达柏林好几天了,因为希尔德的家族势力在德国盘根错节,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也担心打草惊蛇,只能一边联系德国警方,一边自己追踪希尔德的行车路径,找出周济慈的藏身之处。
副驾驶上的乔西滑动平板,眼镜片上折射出一帧帧花花绿绿的图片:
“老板,我已经从数据库裏调取了所有和希尔德家族有关的情报。”
江恕正在全神贯註地控制直升飞机,径直道:
“你直接念给我听。”
“格林维尔家族原本是德国的一个老牌贵族,曾祖母是霍亨索伦王朝的末代公主,正宗的老柏林正黑旗。上世纪因为家道中落,希尔德的祖父开始变卖家族财产,自己跑到中东地区大发战争财,等到希尔德这一代,已经差不多把家族生意全部洗白。目前,他们家有让希尔德去从政的想法。”
江恕情不自禁地翻白眼:
“他那个脾气,如果去从政,说不定会被打死。那他是怎么和济慈相遇的呢”
他还是最在意这一点。
乔西继续道:
“他们是在大学时开始交往的,希尔德当时是芝加哥大学的交换生,刚进入牛津大学就成为学院的风云人物,然后就以极快的速度把周先生追到手。学校论坛上有说,他们是从小就认识的,后来意外分开,资料上也确实显示,希尔德小时候在伦敦养过病,应该就是那时和周先生遇到的。”
原来真的是青梅竹马,还是天降竹马,真是羡慕。
江恕心裏酸溜溜的,但又立马振作起来:天降竹马的王炸牌都能被他打得稀烂,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和济慈才是天生一对!
副驾驶上的乔西继续分析数据:
“跟踪希尔德的车那么多天,分析结果出来了,他应该是把人藏在这裏。”
乔西对屏幕进行简单设置后,一个清晰的红点出现在眼前,位置是黑森林裏的一座古堡,作为藏人的地方刚刚好。
“很好,通知我雇佣的人,让他们即刻前往那个地点。你马上报警,就说有人进行违法监禁,让警察一起插手。”
干脆利落地下达指令后,江恕又问道:
“你的身体恢覆得怎么样”
乔西在那次地基塌陷裏受了重伤,在医院整整住上半年才恢覆过来,这次行动,江恕原本不打算让他参加,奈何乔西说自己也想出一份力。
作为自己最信赖的助手,江恕思考良久后还是选择带上他。
乔西先是一楞,然后微笑道:
“已经完全恢覆了,老板您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我不是担心你拖后腿。
江恕还想说什么,突然直升飞机像是被什么重物撞击了一样,剧烈地颠簸起来。
直升飞机的右翼被炮弹击中,钢铁碎片在空中四散溅开,机翼开始冒黑烟。
“怎么回事!”
半空中的直升飞机摇摇欲坠,但最终艰难地保持平衡,路虎车顶的希尔德咬牙,立马又装上一枚炮弹:
“不下来是吧给我下来!”
炮弹呼啸着离膛,在直升飞机的左翼上炸开一朵火红的花。
颠簸的机舱裏,乔西一只手拉住安全带,平静道:
“老板,我们好像被发现了。”
各种仪器面板上都显示出警示性的红色,江恕竭力使直升飞机保持平衡,咬牙切齿道:
“不用说我都知道,看一下后备方案,挑个最适合的。”
在前往柏林前,江恕召集一群专家规划营救行动,为所有的意外情况作了后备方案,目前的这个发展也不意外。
他吃力地看向地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那辆黑色路虎车的车底有个张扬的金色身影,像是在对他挑衅一样。
江恕紧咬住牙:
“这裏可是柏林,他怎么敢在这裏发射火箭筒,他疯了不怕招来警察吗”
下面可是人流最密集的市中心,万一真在这裏坠机,肯定会造成大量无辜人员的伤亡。
乔西一边查看后备方案,一边冷静地回道:
“没关系,老板,我已经找到合适的预备方案,架这直升飞机上搭载了一架小型导弹,请你用定位器瞄准那辆黑色路虎车,我们很快就能解决掉他。”
什么你什么时候把导弹装上直升飞机上的
江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他妈是柏林上空,我还想和济慈过下半生,不想上国际法庭。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要知道上一次的柏林大空袭还是在1941年。
这一导弹下去,希尔德是被他消灭了,但他下半辈子也完蛋了。
江恕可不想周济慈以后来监狱看望他时,拉着个年轻男人的手,对他温声道:江恕,很感谢你当年能来救我,你真是个好人。哦,对了,这是我的新爱人,现在的我很幸福。
而那时身穿红黄相间囚服,剃着光头的他一定会对着传声电话破口大骂:呸,谁希望你的幸福没有我的参与我费劲心思救你,可不是为别人做嫁衣的。结果你忘了我不说,还带个丑八怪来气我。
他发誓如果周济慈真的带丑八怪来气他,他就算越狱都要棒打野鸳鸯。
乔西一本正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