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念之闻言,只好把手机锁屏。
“之之啊,在电视臺的工作还顺利吗?”周宇川的妈妈笑着问,“你平时得多吃点啊,感觉比之前都瘦了。”
“顺利的,很多时候都多亏了宇川哥的照顾。”徐念之乖乖地回答。
“应该的,你遇到事情就找宇川,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不用客气的。”
如果说刚刚的闲聊只是关心,那这句话一出来,意味就变了。
徐念之当然不会听不出来,可嘴唇微张,看着坐在身边四位长辈脸上和蔼的神情,她揪着手指,没说出一句话来。
徐母往周宇川的碗裏夹了个鸡腿,拉家常般地随口问了一句:“宇川现在......谈对象了吗?”
说完她又笑笑:“你们年轻人啊,现在都提倡什么晚婚晚育,之之也一样,每次问起来都说没喜欢的人。”
“那宇川和念之可不一样,”周父马上接话:“我们宇川啊,老早就有喜欢的女孩了,只是一直没追到。”
“哦是吗?”徐母佯装惊讶,“那之之你得抓点紧啊。”
桌上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徐念之低着头看着碗裏的米饭,总觉得有些异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周身不舒服
。
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又亮,屏幕上堆积起一条条微信的新信息,她就这么看着,心臟像被一排蚂蚁啃噬着,痒得不行。
徐念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嗯。”
见她不想搭话,周宇川温声开口:“阿姨,之之她有自己的安排,况且她还小,不用催她。”
徐母笑嘆了一声:“我们之之要是能遇到宇川这种善解人意又优秀的男人就好了。”
“不是不可以啊,这样我们还亲上加亲,从好姐妹变成亲家了。”周母也笑。
两家的父亲没作声,只是碰了下酒杯,心裏话都在酒裏。
周母又转过来问徐念之,开玩笑地问道:“念之,你说这样好不好啊?到时你就过来给阿姨当媳妇,阿姨保证把你当亲女儿一样看待。”
徐念之顶不住周阿姨殷切的目光,想去寻求她妈的帮助,却发现她妈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她突然觉得有些窒息,喘不上来气。
“阿姨,我早就把自己当成您的亲女儿,也早就把宇川哥当成我的亲哥哥了。”徐念之努力维持着笑,举起手裏的果汁,“我今天以果汁代酒,祝您和叔叔身体健康,万事顺利。”
周母梗了一口气,但又不能说什么,只得也拿起杯子和徐念之碰了碰,“念之真乖,阿姨也祝你工作顺利,开开心心的啊。”
一餐饭吃得挺和谐的,至少相对于上次来说是这样的。
几个人吃完饭后谁都没下桌,两家人都很久没见面了,两位母亲有好多旧要叙,其他人也就陪着她们聊。
徐念之在家裏待到了快九点,才准备离开。
周母很有眼力见:“宇川,时候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吧,顺便把念之给送回去。”
徐念之刚想说不用了,便看到周宇川已经拿起外套,“好。”
她在心裏耷拉下耳朵,又觉得这样也不错,有些不方便在饭桌上说的话,可以趁两个人单独的时候讲清楚。
于是两个人和家裏的长辈道别后,一起出了门。
徐父徐母住在二楼,没走几阶楼梯,他们就走到了单元门口。
南江入夏之后连夜晚都是闷的,吹过来的风将潮热黏在皮肤上。
徐念之抬手撩开糊在脸上的碎发,在原地站住,轻轻唤了一声:“宇川哥。”
走在前面的男人顿时停住,背影僵直了几秒,侧过身来。
他有些可笑地发现,他现在居然不想听小姑娘讲话,潜意识裏觉得现在她说不出什么他爱听的话来。
教师公寓楼前只有一盏发黄的小路灯,照着前面一小块空地。两个人站在光影旁的黑暗中,安静的空气中暗流涌动。
“宇川哥,有些话我还是要和你说清楚。”徐念之淡淡地说,语调没什么起伏。
周宇川牙根发紧,喉咙滚出一声闷响:“嗯,你说。”
黑暗中,女孩的眼睛显得尤其亮,她的瞳色很浅,清澈得藏不住一丝一毫的情绪。
“宇川哥,刚刚叔叔阿姨的意思,我不是不清楚。但我的态度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变过。”徐念之轻声说。
“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不管是哪个方面,你都是极其优秀的,我也知道,你身后一直不乏喜欢你的女孩,我很感谢你一直对我这么好,像个大哥哥一样帮了我很多,也在我刚刚步入社会的时候教会我很多东西。”
“但感情是覆杂的,我不想因为你对我的好而产生负罪感,从而逼迫自己去喜欢上你,我认为你也不希望我这样。”
周宇川静静听着,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他以前总是以为,小姑娘傻裏傻气的,性子也软软的。如今才发现,她是心思剔透,跟明镜似的。
两家人交情很深,几乎从初中开始,徐念之就一直是跟在他屁股后头的。那时他爸他妈总是和他说,要照顾好念之妹妹。他真的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一直把她护得很好。
感情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他也很难说得清,只知道他后来对徐念之生出点莫名的占有欲来,别的男生靠近她,他会不爽。
青春期的男孩子,在某一天不得不承认,他是喜欢上了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想和她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这么多年都没谈过恋爱,一直在努力成长起来,又总觉得女孩太小,怕吓到她,所以迟迟不敢表白。
直到徐念之从港城研究生毕业回来进了南江电视臺,两个人才重逢,他那时才能鼓起勇气,和她说了自己的心意。
至于徐念之刚刚说的那番话,他想说自己对她好,不是为了让她喜欢上自己。而是一个正常男人出于对女人的爱慕才有的举动,只是想对她好,只是因为她值得。
但对上女孩的眼睛,他又觉得,再说什么好像都没什么必要了。
半晌,周宇川才苦笑着开口:“你对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有。”徐念之几乎没怎么犹豫,回答得很认真,“宇川哥,我有男朋友了。”
周宇川表情僵在脸上:“什么时候的事。”
“也才刚谈没多久,刚刚在饭桌上不好说。”徐念之说,“今晚也不麻烦你了,反正也不顺路,我路边打个车回家方便些。”
一阵风袭来,身旁的树被晃得沙沙作响。
静默了许久,周宇川看着面前的女孩,伸手替她拿掉了头上的一小片落叶,声音极轻:“行,我知道了,那你到家给我发个信息。”
“好。”徐念之点点头。
话都说出口,压在她心底那点不高兴都随之散在了空中。
等周宇川走远了,徐念之又在原地站了一会,缓了缓情绪,才转身准备离开。
刚一转身,视线就触及了校道旁路灯下立着的人影。
她怔了一下,瞇起眼睛又再看仔细了些。
是沈彦舟没错。
这个点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男人就站在路灯下,身后是寂寥又冷清的街道,身型被灯光勾勒出一点消瘦的味道来。
他指尖闪烁着星点火光,薄烟袅袅地往上升,似乎模糊了他的脸。
沈彦舟站在这,不知道看了多久。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但徐念之就是莫名有点心虚。她慢吞吞地挪到男人面前站定,仰起脸露出一个笑来,“好久不见。”
很烂的一个开场白,她在心底鄙夷自己。
沈彦舟没什么表情,低垂着眸看着她:“今晚和他吃饭?”
徐念之一楞,随即开口解释:“我妈一开始也没告诉我,我是回来才知道的。”
“那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因为我们家吃饭不允许看手机。”徐念之的声音低了下去,扁了扁嘴。
沈彦舟看着面前的小脑袋,顶了顶后槽牙,合着什么都有理由。
一段时间没人说话,徐念之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觉得自己真是太过分了,男朋友回来放人家鸽子就算了,还回家参加相亲宴,简直是罪不可赦的地步。
她发散思维地想啊想,一会想想沈彦舟有多生气,一会又想沈彦舟会怎么惩罚她。
两人就站在那,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沈彦舟的眸中浸着难以言喻的目光,似乎努力压着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他出差了一周,累个半死,好不容易回了家,还转头就看见女朋友拒绝了他就为了和喜欢她的男人吃饭。
但他似乎没有怪她的理由,他也不会舍得怪她。
良久,沈彦舟忍下酸涩,嘆了口气:“之之,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