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看张家顺的样子,信以为真,又急着下班,于是没说什么,就把两人放走了。
灰色的车子启动,卷起一片尘土。
车裏还有个女人,等车子一开,一张带着刺鼻气味的抹布就捂上了小男孩的口鼻。
他没来得及挣扎,就两眼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没人知道车子开了多久,也没人知道车子开去了哪。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张家顺迷迷糊糊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木屋裏,手和脚都被麻绳捆住。
更让人震惊的是,这间屋子裏,居然关着六七个和他一样大的小孩。
张家顺又冷又饿,陷入巨大的恐慌,哭喊着要回家,要找妈妈。
很快木门就被人推开,刚刚自称是他妈妈朋友的那个叔叔端着饭进来了,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先吃饭。”
张家顺哭着摇头,挣扎中不小心一脚踢翻了那盘饭,饭菜撒得到处都是。
车上那个女人闻声进来,二话不说直接扬手打了他一巴掌,“再哭我把你扔去餵蛇!”
张家顺整个人被打翻在地上起不来,右脸颊火辣辣的疼,耳朵被打得阵阵耳鸣。
饭是没得吃了,过了一会,那个男人又拿了两个馒头进来给他。
屋子裏的其他小孩眼神呆滞地看着,没什么反应,不哭也不闹。
后来他才知道,这裏的小孩和他一样,都是被骗过来的,他们手段很多,有些居然是硬生生在父母眼皮底下骗走的。
这裏男孩女孩待遇悬殊,男孩能吃上热乎的饭,女孩吃的几乎都是剩汤剩水,甚至都没有一床像样的被子能盖着睡觉,只能互相意味着干草堆取暖。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小孩,几乎每个人都要经历他第一天经历的事,渐渐的,他像其他所有小孩一样,变得麻木和冷漠。
几天过后,十几个小孩被带上黑色头套,一个跟着一个被押上一辆面包车。
车子开了一天一夜,路途颠簸,张家顺睡了又醒,每次清醒的时候,车上的人都变得更少了些。
他是最后一个下车的,被送到一个村子裏。
头套摘下的时候,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叔叔告诉他,这是他的新妈妈。
女人对他笑了一下。
等叔叔走了之后,女人对他说,自己叫薛桂兰,以后这裏就是他的家。
张家顺听不懂,他明明自己有妈妈,为什么要管别人叫妈妈。
他也不会想到,从踏进这个门开始,他就踏入了炼狱。
薛桂兰没结婚,家裏只有她一个人,买张家顺,其实也不是为了买个孩子,就是买个能干活的工人。
张家顺被她用铁链拴在家裏。铁链的活动范围很大,几乎整个屋子都能去到。
薛桂兰脾气很暴躁,对张家顺经常又打又骂,她特别爱护自己的双手,保养得很好,家裏所有的臟活累活都是他干,给她倒屎倒尿,一点点不顺她的心,就会被她用藤条抽打。
他也才是一个七岁的小孩,每年冬天,皮开肉绽的伤口几乎一整个冬天都无法愈合,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身上没有一块肉是好的。
日覆一日,张家顺被她训练成了做事百分之百细心的人,而且经常干重活,身体也被锻炼出了肌肉。
他蜗居在不大的房子裏整整十年,从一个瘦弱的小孩变成精壮的少年,而薛桂兰也从一个年轻妇人走向了衰老。
这十年来,他不能出门,就每天趁薛桂兰不在家的时候偷偷看会电视,了解外面的世界,他从来没有一天放弃过逃走的希望,终于有一天,薛桂兰忘了把脚拷的钥匙锁起来,被张家顺发现了。
男孩心跳得很快,等薛桂兰睡下,才偷偷潜入了她的房间,拿到钥匙。
脚铐被打开后,张家顺不敢耽误,出了张桂梅的家门就一路往南跑。他怕被人发现,没穿鞋,石子磨破了他的脚底板,在路上印下一个个淡淡的血脚印。
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天微微亮,经过了一个又一个城镇,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周围的一切他都很陌生,陌生的高楼,陌生的街道,可是张家顺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差点岔过气。
他没有身份证,没有读过几天书,只能靠给黑厂打工过日子。他沈默寡言,住在厂裏安排的宿舍,十几个人的大通铺,他也不说话,只是每天默默干活。
这裏大家都觉得他是怪人,没人和他走得近,也没人敢惹他,更没人会打他骂他。
张家顺不是没想过回家,可是十年,整个世界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记得家庭住址,不记得他爸妈的联系方式,甚至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搬家,他也不知道,他们还愿不愿意见自己。
他痛恨所有脾气暴躁、对他颐指气使的人,在厂裏工作了一段时间,又因为把别人打成重伤而逃跑。
后来他陆陆续续换了好几份工作,去年的时候,来到了南江,平时就干小时工来养活自己,有时候去工地,有时候去厂裏。
他还认识了一个朋友,叫何展明,在高檔小区当安保。何展明对他很好,还让他搬过去和他一起住。
三月尾张家顺接了个搬家的单子,帮一个小姑娘搬家。
搬大件家具的时候,他一不小心,把桌角给人家磕坏了。他站在原地,等着辱骂进耳朵。没想到那小姑娘根本不当一回事,还笑着安慰他:“没事呀,大哥你不用自责,我这桌子用很久了,刚好换一个,辛苦你们了。”
张家顺楞住,不自觉看向女孩的手,那也是一双和薛桂兰一样,漂亮纤细的手。
女孩就像是一道光照进他的生命力,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善意。于是他后来偷偷去确认了订单的信息,知道了女孩叫徐念之。
从那之后起,他就会特别留意手好看的女孩。
李慧也是后来去她家裏维修电器认识的,她特别趾高气昂,和薛桂兰特别像。
那天晚上两个人闹了很大的矛盾,张家顺气得失了智,失手杀害了她。等李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杀了人,可心裏没有一点愧疚,甚至有点兴奋。他在房子裏慢条斯理地清理了痕迹,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何展明听说这件事后,让他别害怕,当晚就去替换了监控。
而王佳雯的死亡原因,也和李慧的相似,只是因为张家顺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没给好脸色,就惨遭毒手。
第二起案件,何展明也在现场,是帮凶。
案件发生后,何展明让他收拾好所有东西离开他的家,他会替他认罪。张家顺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临时找了个住处。
看着何展明认罪的新闻,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做。
把薛桂兰也杀了,她才是把他害成这样的人,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于是,多年后,张家顺带着一把斧头,又重新回到桃源村。
在漆黑的夜色中,男人抬起手,敲响了薛桂兰的家门。
屋子裏气氛紧张,两个男人谁也不愿再让步。
“你要什么条件我们都能答应你,只要你把她放了。”沈彦舟沈声说。
“把她放了?”张家顺看了胸前站着的女孩,觉得好笑,手上的力气不减,“把她放了我还有活路吗?”
其实谈判时间拖得越长,对人质越没有好处。徐念之已经脸色发白,体力不支,明显快撑不住了。
五楼窗口就的狙击手盯着瞄准镜,也不敢贸然行动。一是嫌疑人情绪不稳定,二是他离人质实在太近,如果开枪很有可能误伤人质。
“你们这些警察!凭什么抓我!我杀了那么多该死的人,凭什么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凭什么!”
“我受了那么多年的虐待,你们不救我,等我杀了薛桂兰,你们就来抓我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男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终于,狙击手找到机会,瞄准他的右膝果断开枪。
伴随着一声惨叫,徐念之脖子上的禁锢也随之消失,整个人往前倒去,被沈彦舟冲过来一把接住。
“快、快点!”门外其他刑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男人站不起来,却依然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对着徐念之的方向开了一枪。
“小心!”沈彦舟反应很快,翻过身来将徐念之整个人护住。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徐念之看着身体上方的男人,似乎能听到子弹穿过血肉的声音。
“沈彦舟!”她马上坐起来察看他的伤势。
男人望着沈彦舟被血染红的后背,微微一笑,举着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又是“砰”的一声枪响,他毫无留恋地靠着阳臺护栏往后倒下去。
其实今天杀完人出来,他就没想活着走出桃源村。
失去意识前,他好像又看见了薛桂兰那张脸。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