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您这话说的,
”黑无常就喜欢跟她瞎贫嘴,“说了等于没说。”
“大人您也是从我们这一层过来的,
您知道地府执行手续有多严格,我这拖一天就白扣一天工资,我现在这身上还背着隔壁饿死鬼几千万冥币的债呢,
再扣工资我连打折的孟婆汤都喝不起了。”
祁宵月睨他:“滚,别搁我这儿卖惨,你在地府买了几套房我能不知道?”
黑无常小声嘀咕:“再多套房加起来也抵不过您那一间大别墅啊...”
“你再说?”
“我错了。”黑无常在嘴边做出一个拉拉链的手势,识时务者为俊杰。
云翳深厚,
弯月隐迹,
男生宿舍楼的楼顶处,蓦然窜出一股冲天的阴气。
“啧啧啧,”黑无常负手站着,
抬头瞇眼看,
嘴裏感慨不停:“这阴气浓度可真是纯粹,
按这模样看,怎么说也得是个怨鬼级别的吧?”
“你就想说这个?”
“嗯?”黑无常不解。
祁宵月忍住想拍他脑壳的手,“我看你这么多次职业培训全都上到狗肚子裏去了。”
“你都不想想这刚死的新魂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怨气吗?”
“这很正常吧。”黑无常没觉得哪裏不对:“这个叫祖凡庆的不本就命不好吗,经年积怨,一朝化鬼也不是不可能啊。”
“不可能。”祁宵月语气笃定,
“这孩子的魂魄我跟应三都看过,
难得的极致纯凈,是最不容易成为恶鬼的那一种,更别说是这种情况了。”
她指着楼顶还在汇聚的阴气,
语调低沈:“他生机了断的那一刻我不在现场,可现在这样明显就不符合正常情况,所以一定是哪裏出了问题,令这裏怨气浓度骤然增加,才让这个新魂沾染上被迫成了怨鬼。”
说到这儿,她的面容陡然严肃了起来,精致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晰,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含有威慑的目光。
“这件事需要上禀阎王,让他老人家派人来查,不能就这样放任了。”
这种事情确实棘手,地府自打存在开始,除了掌管生死维持轮回之序之外,还有个使命就是平衡阴阳两界的气息平衡,尤其是阳界,毕竟这种东西一旦失序就是恶鬼遍地爬的糟糕事情,任谁也无法保证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的性命,所以这千百年来,阳间的玄学界和阴间的地府都尽忠职守地进行着平衡阴阳之气的任务。
而如今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学校,却出现了怨气浓溢的问题,以至于连新魂都被迫因这股怨气而化鬼,无法及时被送去轮回,这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问题。
黑无常皱着眉,暗暗记着祁宵月的话,应声:“大人放心,我回去之后就会禀报阎王爷的。”
正事面前,他没了调笑的心思。
“那这鬼...”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办,“要先抓回去吗?”
“不用,”祁宵月摇头:“抓回去还怎么查这股怨气的源头?先放着,我在这儿守着不会出事的。”
她想起祖凡庆干凈澄澈的眼眸,淡然说:“他也不会做出什么害人的事,你大可放心。”
“行。”有祁宵月看着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黑无常觉得这方法可行。
“那大人您先看着吧,我回地府一趟。”
他突地打了一声唿哨,漫天的鬼鸦应声转向,突然尖喙朝他们站立的方向,扑闪着翅膀猛地俯冲而下。
黑鸦的颜色比这夜色还要浓稠,它们潮水般涌来,尖利的爪子勾住无常的衣服,四面不漏地包裹着他的身躯,渐渐把黑无常隐匿在乌黑的羽翼之中。
黑无常伸出苍白没有丝毫血色的手,兀地打了个响指。
声音落下,只见一阵飞灰湮灭在眼前,满眼的鸦羽在瞬息间化作一缕烟气散去,而黑无常也消失在了原地。
祁宵月:......
这么多年了,这个极其装逼的退场方式他竟然还没有玩腻。
跟小白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土都土到一起去了。
暗自在心底吐槽完,祁宵月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现在已经深夜两三点了,估计连红绿眼鬼那两个没心没肺的大块头都酣眠了,而她还在这裏吹着冷风视察情况。
所以说地府任职人员的工作到底有多不好做,加班都能加到这个时间点,也不知道每年争相报考的小鬼都是怎么想的。
投胎它不香吗,非要去领着微薄的薪水来当牛做马。
抹去眼角渗出的泪花,祁宵月最后看了眼男生宿舍三楼那盏始终未灭的声控灯,听着隐约的凄厉的惨叫,若无其事地搓了搓胳膊。
“啧...什么天气,也太冷了。”
毫无感情地感慨了一句,她半点没犹豫地直接调头。
耳边来自屏蔽空间的惨叫声未停,她却仿若没听见一样,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宿舍楼走。
“果然还是应该披一件外套再出来...”
第二天果然起晚了,祁宵月自己没钟没点的,只要想睡,完全不在意自己今天是否有课。
学校大门那裏早就关了,她还翻墻出去买了个煎饼果子啃,还好早餐点还没收摊,摊煎饼的阿姨正插着手跟人闲聊。
“姑娘你咋这个时间才来哦。”
阿姨接了钱,动作麻利地给她摊煎饼,边摊边念叨:“你是附近一中的吧,是不是早上起晚了?小心去上学的时候要被老师逮着骂。”
祁宵月顺着自己的头发,温柔地笑:“我尽量躲着点吧,昨晚看书看太晚了,没起来。”
祁宵月长得好看,人干凈又利索,听意思还是个努力好学的,阿姨就喜欢这个类型的小姑娘,越看越顺眼,特地挑了个大点的鸡蛋给她摊上。
刚出炉的煎饼果子又脆又香,煎黄的薄饼裹着翠绿的生菜叶、馃篦儿、面酱和葱末,热气腾腾的让人食指大动。
祁宵月边吃边慢悠悠地往学校走。
这裏离一中隔了一条街,现在过了上班上学的高峰期,十字路口处只有她和一个姿容艷丽的中年女人在等。
说中年女人就觉得有些不对,因为虽然年龄对的上,她的样貌却只有三十左右,很是年轻。
深秋的天她穿了一件半长的深色旗袍,外搭一件针织薄外套,半截小腿大喇喇地立在寒风中,连穿的高跟鞋都露了半个脚面。
从背面看就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窈窕的姿态不输任何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甚至还要更有韵味一点。
祁宵月站在她后面,正好对上她的后脑勺,比较奇怪的是这个女人全身上下都妥当,发丝却有些凌乱,光束起来的头发都散了好几绺,没规则地乱翘。
她的后脖颈处,横过的一抹银色。
那抹银色有点眼熟,祁宵月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正漫无目的地乱想,前方那个站得笔直的女人突然回过头,乍然一声问话:“同学,这附近的学校是一中吗?”
她的相貌比祁宵月想象中还要美丽,虽有岁月的痕迹,但依旧别有韵味。细细的长眉下两双眼眸深邃,鼻子秀挺,皮肤白皙,眼角有浅浅的细纹,却丝毫不影响整体的美感。
只是眼下两道明显的乌青十分扎眼,整个模样也有些缺少血色过于苍白。
祁宵月一看到这张脸就深深蹙起眉,无他,实在是这张脸太熟悉了。
如果换个性别,祖凡庆和这个女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祖凡庆是亲缘浅薄,而这个女人与他的命格正好相对应,子女缘分难求。
祁宵月看了一眼就笃定,这个女人,一定就是祖凡庆的妈妈,传言中干“那一行”的人。
而令她眼熟的那抹银色,正是那天在小巷裏从祖凡庆书包裏掉落出来的银项链。
祁宵月不动声色地看了两眼,柔声回答她的问题:“对的阿姨,过了这个路口就是一中了。”
她没去思考为什么一个母亲连自己儿子的学校在哪儿都不知道,只是伸出手指往学校的方向一指,“您要去的话就沿着条路走吧。”
“好好。”女人意识还维持着清醒,眼神却有些空洞,这两个字说得都很机械。
她茫然无措的眼眸中印出四周模糊的景色,只片刻,她却如泼冷水般地猛然回神,眼神瞬间清明起来。
前方红灯转绿,交警吹着哨指挥车辆行驶。
女人转过头,踏着七八厘米的高跟鞋径直往前走。
她的背挺得笔直,渐行渐远的背影逐渐与记忆中祖凡庆踉跄离去的背影重合。
一样的直立,又一样的狼狈。
祁宵月拎着变凉的煎饼顿在原地。
祖凡庆的妈妈...去学校干什么?
祁宵月在校外吃完自己的早餐才爬墻进了学校。
现在估计晨读课刚上完,整个校园都很吵,还好她昨天回宿舍的时候没背包,要不然今天背着包进来免不了又要被人註视。
她的在班级三楼,祁宵月不急不慢地爬着楼梯。高三这栋楼即使下课吵闹声也比隔壁高一高二的小,因为大家都在趁这个时间补觉,因此走廊和楼道裏都没有多少人。
进入三楼,倒是有一个奇怪的景象。
这一层楼一半的学生,几乎都挤在走廊中央的那个班级外面,一层迭一层的探头往裏看。
叽叽喳喳的,有不少人在说话,却都刻意放低声音,神情晦涩,像是说着什么不可喧哗的事情,抑或在防备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