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太痛了。
黄濑的喉咙作出反射性的呕吐反应，有人温柔地托住他的头，防止呕吐物反呛进气管。他又咳又吐不能正常呼吸，脸憋得发紫。全身都痛，好像骨骼和内臟都移了位置，想惨叫却发不出声音。他抓住了那个托住他头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
“用呼吸器，快……”有人在叫，绿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纱，模糊而扭曲，听着真像在尖叫。黄濑马上又否定了，小绿间那样面瘫又自律的家伙才不会失态尖叫呢。
呼吸器被塞进嘴裏，呼吸畅通后他迷迷糊糊试图睁开眼，眼前一片雪白雪白的世界，仿佛看到了白衣的天使，又好像看见小绿间的头发。如果不是不能说话，他真想吐槽，小绿间，你的头发真像是雪地裏的一片绿洲。
耳边有人声，可他怎么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最后沈沈睡去。
绿间真太郎将诊断书放回父亲办公桌上。
诊断上写黄濑凉太的名字。跟腱断裂、肌肉和腿骨严重裂伤。
绿间的父亲说，现在的医学发达,走路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肯定不能再打球了。
绿间的喉头抽紧“没有别的办法吗？”
他父亲回答“他是你曾经的队友吧，真太郎，如果他真是你朋友，你还是劝劝他看开些。这孩子长得真漂亮，我在杂志封面上见过他，这种程度的伤不会影响他继续当模特。”
不瘸已经是万幸。
“你的手没事吗？”院长问。
绿间摇下头，情绪有些低落，跟黄濑的脚比起来他被黄濑拉脱臼的手腕实在算不了什么伤。
绿间手裏紧紧揣着个小兔子布偶，那是双子座今天的幸运物。他离开父亲的办公室穿过乱哄哄，满是伤员的走廊回到黄濑的病房，把那个小兔子轻轻放在男孩枕边。
金色的头发散开在白色的枕头上，绿间忍不住用手指碰触了一下，和想像中一般柔软。习惯这家伙吵吵闹闹犯二和卖萌，如今他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模样真让人觉得很碍眼。
陌生得竟像是从来不认识一样。
苍白得好像一闭眼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不想他消失的。绿间抿紧薄唇，眼底流露出少见的不知所措。医生说应该联系病人的家属，可是绿间根本不知道黄濑的家属在哪裏，他只知道黄濑的父母在国外，还有个姐姐也在国外念书。
除此外一无所知。
绿间苦涩地想，奇迹世代枉称无坚不摧，枉称无可超越。
强大的能力后面，羁绊微不可寻。
除了篮球，他、他们一无所知。
绿间从黄濑随身的包裏翻出手机。因为慌乱包居然翻掉，裏面的东西滚了一地。他胡乱捡起塞回去。他拾起钱包时看到裏面夹着一张合影，奇迹时代在帝光唯一的一次合影。
唯一两个字令绿间的心裏堵得发慌。
最后才翻开手机的通讯录，比起上次看到时添了不少新的。奇迹世代的几个人的名字也改成小赤司、小绿间、小黑子…貌似正常了许多。
但没有找到黄濑父母亲的电话号码，那个女王陛下和小女王是谁啊？
绿间黑线了一下。但他聪明的头脑很快用剔除法排除掉一排人名。
剩下的就不多了。绿间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小女王”的电话。
接通半天后那边响起个年轻的女声“黄濑凉太，你最好给我个天大的理由解释你忘记时差打扰我睡觉的原因。”带着浓浓的睡意仍然气势汹汹。
绿间楞了一下“你好，请问你是黄濑的什么人？”
那边的人也楞了，马上变得小心翼翼“我是他的姐姐，那臭小子又惹什么祸了？”
绿间把大概情况说了一下，黄濑的姐姐哭泣起来，她问了医院的位置并说“我马上通知父母，我们会尽快赶回日本。”
“机场还没有恢覆正常使用，只能想其他办法尽人事。”绿间挂上电话后心情比刚才更加沈重。
早知今日，就该多对他好点。绿间想，我明明给你准备了幸运物，你说你要来找我拿的。我没等到你的电话就在医院见到你。
地震在日本这个岛屿国家是家常便饭，大家早已习以为常，再加上预警及时，受灾基本能降至最低，灾后重建工作也进行得很顺利，学生恢覆了正常的上课。
只是交通干线还没有修覆完毕，飞机还不能直通东京。黄濑的父母和姐姐费尽周折才到达医院。
黄濑不但没有哭，还微笑着安慰家人“别哭，我又没毁容，还是你们英俊的儿子和弟弟。”边说边扮鬼脸逗姐姐笑。
坚强乐观得让绿间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黄濑凉太其人。他关上房门，将空间留给这家人。
“你一家都在国外，你为什么不出去呢？”绿间推着黄濑的轮椅在医院院子裏散步，黄濑的腿上立着一个小鸡形状的木偶，据说是双子座今天的幸运物。
“唔，如果不是帝光时迷恋上篮球，大概我早就移民去跟我爸妈在一起了。”黄濑道“谢谢小绿间每天放学来陪我散步。”
“别做梦了，我才不是特意来推你散步，是我母亲要我来陪你的。”绿间的傲娇一如既往，不过他也确实没有说谎，他的母亲是黄濑的铁桿粉丝，他死都不会告诉黄濑他曾帮母亲买齐所有黄濑的写真。
“听起来好像希望儿子媳妇和睦相处的好婆婆呢。”黄濑仰头，对他笑，他是模特，他比任何人都要擅长伪装出美好的笑容。这笑容怎么看都很碍眼，绿间寻思，要不要直接给他一拳把他打哭更好。
“你在胡说什么。”绿间的脸红到耳根。
大概也觉得自己的比喻有点不恰当，黄濑改口说“唔，还是称岳母更合适吗？”
“你这胡言乱语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绿间扶额。
“谢谢小绿间。”黄濑眼见着绿间连脖子都红透了，适时转变话题“连篮球部的部活也翘掉的事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吧。”
“什……什么呀，我才没有专门为你翘掉部活，那种程度的练习就算少去几天我也不会被超越的。”绿间是不想在黄濑面前提起篮球这个话题的。他咳了一声，板着脸“你赶紧好起来把这段时间的练习都补上，不然你永远无法超越我们。”他根本没有勇气向黄濑提起父亲的诊断结果，太残酷了，对于一个热爱篮球的少年。
换了以前的黄濑早就哇哇叫起来反驳，说小绿间你好无情，我迟早会超越你们之类的话。这次他却选择了沈默，许久后，黄濑才淡淡道“受伤的时候我就有觉悟，我这辈子恐怕都打不了篮球。”
绿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空洞无力的。他倒是希望黄濑像平时一样哭一场也好，现在的黄濑凉太平静得让他心慌意乱。
他记得面对灰崎祥吾打败黄濑又抢走他女朋友的奇耻大辱，黄濑没有流泪。
绿间真太郎发现自己果然不能了解黄濑的思维，他有些失落。
“谢谢小绿间没有告诉其他人我的事，我突然很怕吵呢。”少年仰起头对绿间笑得眉眼弯弯，琥珀的眸色晶莹透亮几乎摇碎了一米阳光，然后侧过头去看院子裏一池浅碧。
绿间清清嗓子“你当模特很好，连我妈都很着迷你……我们家都是你的杂志……”
“谢谢你，小绿间。”这是黄濑今天第几次说着感谢的话。“我想在这裏坐一会。”
绿间无声地嘆口气，从口袋裏又摸出一只小鸡形状的木偶，放在黄濑膝上，才满意离开。
他不需要太近的距离，像他的篮球，远远的，任意的，将目标收进眼底。这不仅仅是风格问题，更多的是因为他太清楚黄濑凉太长久以来所期盼的那个人绝不是自己。
金发少年终于垂下头去，肩膀轻轻地颤动着，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真正想哀恸，是没有声音的。
黄濑说，小青峰，我再也不会憧憬你了。
他还没有能超越青峰大辉，就再也没有机会超越了。
青春应该是柄巨大的利剑，打磨的过程火光四溢激情澎湃，冷下来锋利敏锐，伤人伤己。
剑，天生就是会割得人血流不止的利器。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