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弋的第一反应是皇帝出事了,一边拧眉往裏走一边问道,“知道是什么事?”
长夏赶忙跟上,摇了摇头小声禀告,“公主殿下不说,只是她脸上伤了一道口子,瞧着可不浅,一脸血的跑来可吓坏奴婢。”
“这怎么还受伤了?”周承弋惊了。
“奴婢也不知,想去请太医公主殿下也不允,只简单处理了一下,也不肯进去,现在正坐在院廊下抹眼泪呢。”
正说着,周承弋抬头就瞧见了周承玉,果然是如长夏所说的坐在院中长廊上抹着眼泪,忽而抬头见到他,被他绷紧的脸色吓了一跳,炮仗似的便弹了起来,开口还抽噎了一声,“是、发生什么事了?”
走近了看,确实瞧见她脸上一道伤口已经做了止血处理,也没有长夏说的那么可怕,只是浅浅的一道划伤,长夏本来想用丝绸将其包扎起来,被周承玉以“这点小伤未免矫情”为由拒绝了。
这也便是长夏急得都出来等周承弋的原因。
不过周承安说到底是皇帝唯一的女儿,有封号的公主,便是她不得皇帝喜爱,长夏也不敢让她在眼前出事,所以周承弋还是理解他的急切的。
听闻周承安的话,周承弋脚步一顿,意识自己似乎理解出了偏差,他留了个心眼问道,“这是怎么了?”
“四哥……”原本都已经止住哭声的周承玉眼泪立刻便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当真是委屈极了。
周承弋一问才知道,这是跟陈嫔闹了别扭了。
皇帝的意思是想大办生辰宴,由于闵后还在璋臺山静养,便将此事交由陈嫔全权负责,也不知道这其中是怎么出的差错,今儿周承玉一看客人名单,凈是些世家夫人小姐少爷。
这也便罢了,陈嫔还喜悦的同她提起要给她相看人家早早定下婚约的事,说如今父皇看重她了,也能给她许个好婚事,还叫她少与前朝纠缠,有时间便多学学女红刺绣这些东西,仪态也要重新学一学,这大步流星的像什么样子。
周承玉怎么也说不通,到底是个少儿,心机再如何也总有失言之时,一着急便将皇帝是看重她的才华,才不是叫她早早嫁人的话说了。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
陈嫔惊骇不已,失手剪坏了绣了好几天的绣品,都来不及心疼,抬头去捂周承玉的嘴,忘了剪刀还在手裏,便不小心划出了一道口子。
不仅周承玉吓到了,陈嫔自己也惊得直接从椅子上摔下来,手忙脚乱的拿那条价值数十银子的丝绸绣品不吝啬的往她伤口上按,叫人拿来药品。
周承玉却是一把推开她,倔强的仰着脸要哭不哭的看着陈嫔,哽咽着道,“娘亲,在你眼中,我的作用便只有嫁人生子是吗?明明父皇四哥都夸我有天赋,为什么偏偏你,只有你不信我?”
陈嫔也因为这番质问很伤心,看着那流淌着滴落在地毯上的刺目的红,终于是没再说出什么,哑着声音轻哄,“阿妩乖,先不说这些,你脸上的伤需要上药,让娘亲看看。”
“我不要!”周承玉脾气上来根本不让陈嫔碰。
陈嫔看着她脸上不停涌出的血语气也急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越发任性娇纵了起来,就不能叫我省些心,我——”
“好!女儿现在就让您省心,不用您管!”原本已经软化很多周承玉因为这句话再次闹了起来,扭头就跑了。
其实她跑出来听到陈嫔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就隐有后悔,她知道自己的话让陈嫔伤心难过了,可是同样的,她一想起陈嫔说的那些话也觉得委屈。
她无处可去,更不可能也不想将这种情况闹到皇帝面前,最后摆在她面前的竟然只有两条选择:要么回空荡荡的凤仪宫,要么去东宫找四哥。
周承玉自然是选择了后者,随后的事情周承弋便都知道了。
“那怎么坐在外面不进去?”周承弋问道。
周承玉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垂着脑袋低声道,“我在反省……”
周承弋看她这似乎有些心虚又有些不服气,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忍着笑捏了捏她的丫髻,“反省出了什么名堂没有?”
周承玉抿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没忍住问道,“四哥,是不是因为我是女子,就真的连想都不可以。”
周承弋的动作顿了顿,对上周承玉那双被泪水洗刷过后明亮而又倔强的眸子,捏了捏她的脸蛋,坚决否认道,“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娘亲会说那些话?”周承玉不依不饶,非要求得一个答案。
周承弋沈吟了片刻,转头和她一起坐在廊下,问道,“你知道你阿彦哥哥去哪裏了吗?”
“知道,沙蛮,那是占据了北方极大一片土地得国家,他们十分厉害,手中也有火炮。”周承玉对这些知识对答如流。
“对,没错,沙蛮。那你知道,这个国家得统治者是女皇吗?”周承弋扭头看着周承玉,还笑了一声道,“而且女皇孕育了三个女儿。”
周承玉眼睛一亮,意识到什么,“沙蛮的储君?”
“是长公主阿芙罗拉。”周承弋用着随意的口吻说着沙蛮女皇的登基史,以及那位十几岁便成为宫廷军骑士团团长的马上公主阿芙罗拉。
许多年后的史书上,周承玉回忆此事,曾对史官说道,“朕这一生要感谢两个人,一个周承弋一个钟离越。四哥让朕登上皇位,元帅让朕坐稳皇位,此二人缺一,萧国都不会有女皇周承玉,而只有十五嫁人的绿妩公主。”
“安昌盛世,朕为安昌,四哥与元帅当为盛世矣。”
由此可见今日的这场谈话在她心中刻下的烙印。
周承玉不想这事被皇帝知晓,然而皇宫中遍布羽林卫,尽是皇帝的鹰犬,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此事呢。
不过他终究没有用这事为难陈嫔,只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去璋臺山,不日那位从宫妃到皇后都没什么存在感的闵后终于回宫,周承玉生辰宴的操办被她接手过去。
闵后心细如发,大抵是意识到什么,特意来找过周承弋,问东宫可不可以借来摆宴席。
周承弋瞬间便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了,眼裏若有所思的笑容一闪而过,点头答应道,“只要娘娘有正当理由,我这裏自然是没问题的。”
“那便多谢殿下了。”闵后也舒了一口气,同时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可以说看着长大的孩子,怀念的感慨道,“你与你母后很像,都是这般无欲无求。”
周承弋眉梢一扬,摇头否认,“只我之所欲不在宫中。”
“都说外甥似舅,果不其然也。”闵后显然也想到了钟离越,脸上的笑容更真实了许多,“你们钟离家,都是义士,是圣人。”
“我非圣人,我倒觉得娘娘才是圣人。”周承弋如是道。
闵后也摇了摇头,望着凤仪宫的方向,意味深长的开口,“若真是无欲无求不嫉不妒,又何必璋臺山上日日焚香念经拜佛,片刻都不敢耽搁。不过是清楚心中存有妄念不甘,羞愧的困于山中以求一朝解脱罢了。”
周承弋神色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