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亦放下手机抬起头,看着程一水的眼神犹豫不定。他沈默半晌,突然开口:“妈,我想跟他一起去敬城。”
白雪山和金色海岸被留在了家裏。
程星亦就背了个书包,因为只打算留一晚上,他把换洗的衣服都放在齐墨宣行李箱裏。
到达敬城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敬城比穗城偏北,多山,冬天夜裏的风恻寒恻寒的,两个人下了高铁后,直接打车去市中心的医院。
在家裏浴室的那一通电话是齐雨歆打来的,此时的她正站在医院门口等着,当看到齐墨宣旁边还跟着一个程星亦时,直接楞在原地。
程星亦挥手和她打招呼:“师妹,我来看看奶奶。”
齐雨歆没说什么,在前面带路。
这几天齐墨宣的爸妈谎称他因为实习医院有工作留在穗城上班,所以没回敬城。大年初一当天,齐墨宣和奶奶视频通话,奶奶只以为他仍然在大医院实习,祖孙俩一通视频打得和和睦睦,还说好了初五再通视频。
今天一大早,奶奶吃完早餐便跨进房门,准备拿手机,走得太焦急没留意摔了一跤。老人家骨头不好,当场起不来了,被送进了市中心医院。还好只是骨折,并不是什么大病,但仍然要修养上很长一段时间。
深夜的住院楼走廊没有一个人,只有每隔十几米亮着的蜡黄的灯光,四壁空旷回荡着行李箱脚轮滚动的声音。
一间病房的门轻轻打开又合上,罗永灯面容疲惫地倚着门框,齐雨歆小跑过去,喊了她一声“妈”。罗永灯抬头,看到了从前方走来的齐墨宣,没有神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继而又黯淡许多。
六天之前的激烈争吵还历历在目,但怨愤的情绪早已消散殆尽了。
空旷的走廊上立着颤颤巍巍的妇人,面前的儿子身形高大,气质沈静,偏执顽固,说走就走,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乖乖听她的话的小孩子了。两人的之间立着一层累积了几年的隔阂,陌生得不像亲人。
齐墨宣淡淡喊:“妈。”
罗永灯怔楞片刻,点头:“你奶奶已经睡了。”她伸出手想摸齐墨宣的衣服,却又顿住了,轻声问,“这些天你在哪儿过年?”
说完这句话后,她才看到齐墨宣身后还有一个程星亦。齐雨歆急忙拉着程星亦过来解释:“这是我学校裏的师兄,哥哥这些天在他家借住。”
程星亦叫了一声“阿姨”,罗永灯只看了他一眼,便点头应下来,说:“谢谢,叨扰你了,孩子。”
齐墨宣说:“您回家休息吧,我来照顾奶奶。”
罗永灯摇头:“你也累了,进去看会儿。等你爸过来,咱们就一起回家。”
齐墨宣却说:“今晚我先不回去,在附近订了房。”
齐墨宣的老家在离市区很远的山村裏,开车回去要将近一个小时,再加上程星亦也跟着过来了,时间太晚,两个人就在医院附近订了间酒店。
罗永灯只好说:“那明天回家裏住。”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但逢年初五,同房的其他病床并没有人。齐墨宣轻轻打开房门,只听到裏头响起一声“小宣”,原来奶奶早已醒了,他和罗永灯便一起进去照料。
病房门边不远处正好有一条长椅,程星亦拉着行李箱坐到长椅上,齐雨歆跟着坐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人一旦经过一段舟车辗转,总是会特别疲惫,明明今天很晚才起床,程星亦还是困得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后的墻上。
“师兄,除夕那天我吓着你了……对不起。”齐雨歆在旁边支支吾吾地开口。
程星亦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说明你信任我嘛,才会求助我。”
齐雨歆沈默片刻,又难为情地说:“但是,我说我哥是……同性恋,还是吓到你了。实在对不起。”
程星亦睁开眼睛。
整个走廊空无人影,偶尔有其他病房开关的声音,也是轻柔异常,且寥寥无几。齐墨宣和罗永灯短时间内是不会出来了。
程星亦问:“齐墨宣……他是什么时候跟他爸妈出柜的?徐零那件事之后?”
齐雨歆非常震惊他知道徐零的事:“你都知道了?”
“但我不知道其中的过程。”程星亦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喉咙干渴难耐。
他侧头看到齐雨歆脸上露出少有的悲哀,这个平时单纯又开朗、好像没什么烦恼的姑娘,正在看着病房的门牌号出神。
“师兄,今天上午长辈们带着奶奶来这家医院的时候,我看到这栋楼,这条走廊,突然觉得很可怕。虽然我没来过这裏,但可能大医院的格局和场景都差不多吧,这裏也很像顺城的医院。”
齐雨歆的声音很轻。
“这是一种熟悉的恐怖,让我想起了差不多五年前。那时候我读初三,快要中考了,但是我妈妈自杀住院了。”
齐雨歆的声音在哽咽时恰好剎住。她调整了情绪,在程星亦惊讶的目光下接着说道:
“那也是在哥哥出柜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