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什么工作、发展、金钱,名誉,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不如周晏礼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发疯一般地冲出酒店,冲入滂沱的大雨中。
雨下得太大了,地上又湿又滑,细密的雨线阻挡了视线。
出租车开得很慢,平时半小时的路程,这天足足开了一个钟头。
等到陆弛终于抵达医院时,周晏礼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外,除了有处理交通事故的警察,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年纪稍大些的那个是周晏礼的主任杨运军,年纪小些的是周晏礼的同事。
两人见陆弛来了,明显松了口气。
其中,那个年轻医生朝陆弛走了几步,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安慰的话吧?
陆弛听不甚清,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张张合合。
陆弛怔怔地立在手术室外,浑身都在发抖。他体内传来强烈的炙烧感,就像把心臟放在了热油中煎烤。
这一刻,陆弛愿意用一切换得周晏礼的平安。他倒宁愿躺在手术臺上的人是他自己,总好过在手术室外苦苦煎熬。
过了一会儿,有两个警察朝陆弛走过来,问他与周晏礼是什么关系。
陆弛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是啊,他与周晏礼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他又该以什么身份来为周晏礼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事故?
“朋……朋友。”
警察又问,朋友?那他家裏人你能不能联系上?
陆弛摇摇头,说:“联系不上。他父母年纪不小了,又都在外地,有什么事就先跟我说吧。”
警察说,这场事故产生的原因是因为大雨导致视线不好,后面那辆货车司机又是疲劳驾驶,以至于发生追尾。又因为道路湿滑,在车辆发生追尾后,极易与前车撞击在一起,造成连续追尾。
陆弛听得心惊胆战,还没来得及细问,手术室的门便被推开。
只见护士拿着一沓纸冲了出来,大声问道:“谁是周晏礼的家属?”
陆弛连忙走上去,说:“我是周晏礼的朋友,他家人不在上海。我来签字吧。”
这天晚上,陆弛一共签了四次字。到最后,他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签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了。
他只是茫然地、麻木地接过护士递来的纸,一遍遍签上自己的名字。
破晓时分,手术结束了。
听医生说,周晏礼全身上下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他的右手,神经受到了严重伤害。以后若是恢覆得好,还能持物,若是恢覆得不好,恐怕这只手就要废了。
不过,无论如何,他这外科医生怕是再也做不成了。
陆弛茫然地点头,又麻木地向医生护士道谢,心臟也痛到发木。
陆弛不知该庆幸周晏礼能在连环追尾事故中死裏逃生,还是该痛恨上天对他的不公。
他学医八载,从本科读到了博士,好不容易成为了外科医生,可偏偏伤得最重的就是右手。
陆弛永远忘不了这一天,却很少想起这些细节。每一次回忆都无异于对自己的凌迟。
周晏礼刚苏醒时,浑身都是板子,动都动弹不得。
那时的他躺在病床上,没有问自己的情况如何、到何时能恢覆,而是问陆弛,我们能不能不要分开。
那一刻,陆弛感觉自己的世界忽然被人按了静音键。除了心碎裂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喉头发出哽咽,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没想过要跟你分开。”
“晏礼,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为了照顾周晏礼,陆弛顶着压力辞去工作,全身心地陪在他身边。
直到几个月后,周晏礼渐渐从车祸的伤害中康覆过来,陆弛才找了份新工作。
他没有选择自己熟悉的审计行业,也放弃了几家券商和咨询公司抛出的橄榄枝,而是去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中型国企做财务经理。
如医生所言,周晏礼再也做不了精细的工作了。
他离开了骨外科,在杨运军的操作下,被调至老干部病房。
一年后,他受够了日日目睹权贵的作威作福、受够了月月放任医疗资源的浪费,彻底离开了泰元医院。
起先,周晏礼将希望寄托于民营企业,可没隔多久,他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实在天真到可笑。
再后来,周晏礼投身商海,而陆弛更是全力支持。
细细想来,自从周晏礼发生车祸后,陆弛与他之间的关系就开始失衡。
哪怕周晏礼无数次郑重地告诉陆弛,当初这场车祸只是个意外,他从未怪过陆弛,可陆弛心中的愧疚却从未消退。
他知道,正是自己的一时冲动、无心之失,毁了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
从那时起,陆弛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人生规划,只愿日日陪伴在周晏礼身边。
他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只为陪周晏礼达成他的理想。
他甘愿成为周晏礼的养料,不遗余力地滋养他,也甘愿成为周晏礼的陪衬,毫无保留地彰显他。
他不再与周晏礼争执,不再提起自己喜欢的事情和工作,甚至刻意忘却自己整个人生。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稍稍消减他心中的愧疚感。
春寒料峭,此时琴岛的冷风正是如刀似剑的时候,吹得陆弛脸色通红。
他收回思绪,露出一个苦涩到泛酸的表情。须臾过后,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喃喃道:“原来……是我不许你开车啊。”
作者有话说:
回忆结束,回主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