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风吹不止。
岑宁一早起来,翻箱子找出三件厚衣裳。
陆江澜还在呼呼睡着,岑宁把陆云川的衣裳递给他:“早上起了风,穿厚些再出门。”
陆云川点头接过,岑宁给炕上的陆江澜掖好被子,拿枕头在炕边垫好,和陆云川出了裏屋门。
天冷,洗脸都是烧热水兑着洗,两个人洗漱好,陆云川去后院餵鸡拾蛋,岑宁就着热锅准备早饭。
家裏现在多养了几只鸡,每日拾的蛋也多,陆云川把鸡蛋一个个擦干凈放到厨房的筐子裏。
岑宁舀米熬了锅白米稀饭,拿油煎了两个鸡蛋,活好面团等着醒面,打算炸油条吃。天冷了,人得多吃些油。
面团醒好后搟薄,分成均匀的长条,一根根迭起来用筷子一压一抻就成了型,等到锅裏的油热起来,下锅用小火慢慢炸至熟透。
刚出锅的油条酥软香脆,一口咬下去有嚼头。
盛了一碟小菜,岑宁又拿碟子舀了两勺酱油,油条蘸酱油吃下稀饭。
饭菜摆上桌,陆云川喝了口热稀饭道:“平小子成亲,家裏忙不过来,我今儿陪着二柱子去镇上采买些东西,估计得吃过了午饭再回来。”
平小子是村长家的幺儿,村长这么些年对陆云朗和陆云川兄弟俩多有照拂,有事帮衬着些也是应该的。
岑宁捧着碗点点头,陆云川又问:“家裏可缺些什么?我一并买回来。”
岑宁咽下油条想了想:“打壶酱油,买些红枣吧,回头蒸枣糕吃,天冷了,煮汤时放几个也好。”
又道:“再掂些糕饼回来吧,好久没给元儿买着吃了。”
陆云川听了点头:“这段日子往镇子上跑得少,是许久没买了,这次多买些回来。”
岑宁把煎鸡蛋夹到陆云川碗裏:“多买些桃酥,那个放得住,能慢慢吃,不好叫他一回吃多了,枣泥方糕也掂一些,芷哥儿爱吃那个。”
陆云川一一记下。
吃过早饭,陆云川背着背篓去村长家找二柱子,岑宁兑了热水在院子裏洗昨晚一家人换下来的裏衣。
刚洗好挂在麻绳上晾晒,裏头屋子传出动静。
“爹爹,来陪陪我好吗?”
岑宁听见声音擦干手往屋裏走,进门就看见陆江澜撅着屁股扒在窗户上揉眼睛,看见他进来忙伸胳膊:“爹爹。”
岑宁走上前把他抱起来拍了拍,陆江澜还没睡醒,往爹爹怀裏一趴就不动弹了,还想接着睡。
岑宁拿他的小被子裹住他哄:“爹爹给你穿衣裳好不好?穿好衣裳起来吃饭,阿父去镇子上了,你吃完饭去找凌哥儿和团姐儿玩。”
想吃,想玩,但困。
陆江澜扭扭小身子,不想动弹。
岑宁拍拍他的屁股,又说:“早上吃小蒸饼,谁最喜欢的?”
“小蒸饼。”陆江澜猛然睁开眼,“元元最喜欢。”
说着向上挣了挣抱住了岑宁脖颈:“爹爹,吃热乎的。”
岑宁笑着揉了揉儿子头发,给穿好了衣裳。
陆江澜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岑宁在他身后拿发带绑头顶的小啾啾,镜子裏头的小娃娃长得唇红齿白,因为天气冷吃胖了些,看着更像只元宵了。
陆江澜顶着一张小圆脸自己跑去院子裏漱口擦脸,岑宁去厨房端他的早饭。
油条是拿油炸的,不好大早上给陆江澜吃,怕他吃坏肚子,岑宁另给他做了小蒸饼。
白萝卜和土豆切丝,磕一个鸡蛋,放一把葱花,撒上盐抓拌均匀后挤出水份,再和面粉一起搅拌均匀,捏成半边手掌大的小圆饼放锅裏蒸熟。
刚出锅的小蒸饼又软又嫩,陆江澜洗漱好往厨房裏跑,嘴裏还念叨着:“小蒸饼,小蒸饼,元元喜欢小蒸饼……”
“我们家是养了只小猪吗?”岑宁点点他额头。
陆江澜咬着小蒸饼美滋滋的,被说小猪也笑咪咪点头:“小猪也喜欢小蒸饼。”
岑宁捏捏儿子脸蛋,正要开口说话,院门外响起竹哥儿的声音:“宁儿,在家吗?”
“厨房裏呢,进来坐。”
“小爹爹,我也在呢。”陆江澜嚼着蒸饼扭头冲门外喊。
两家认了干亲,陆江澜喊竹哥儿都是这么喊。
竹哥儿走进厨房,先和坐在板凳上吃蒸饼的陆江澜玩了一会儿,这才和岑宁说事。
“听说昨天兰姐儿孩子满月,带着夫婿回娘家,没往那头陆家跑,反倒是往你和春玲嫂子这走动了一圈,真的假的?那王凤玉还不得在家裏气绿了脸。”竹哥儿拿肩膀碰碰岑宁问。
岑宁把在凉水裏浸凉的鹅蛋拿起来剥壳,闻言无奈道:“是真的,我和川子也没想到兰姐儿能上我们这儿来,家裏东西少,饭菜都没好好准备,还亏得他俩提了不少东西。”
兰姐儿是两年前出嫁的,是在陆家这方院子裏出的门。
两年前,兰姐儿到了成亲的年纪,王凤玉想把她许给外村一户人家。
那家的汉子是个鳏夫,最爱喝酒,每每醉了酒就开始打人,上一个媳妇是被他打得受不了,在家裏堂屋梁上吊死的。
年纪大了,那鳏夫想再娶个媳妇生孩子续香火,他家裏头有几个钱,说是愿意给双份的彩礼还不要嫁妆。
知道他的品性德行,好人家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过去,王凤玉却看中了那十几两彩礼银子。
兰姐儿看着懦弱,性子却烈,听说王凤玉想把她卖给一个鳏夫做填房,二话没说跑去后山投了河。
人是无碍,被几个早起去田裏的汉子撞见了捞了上来,可等几个汉子帮忙把兰姐儿抬回了陆家,王凤玉却恶狠狠地发了场火。
一个待嫁的姑娘家,被几个汉子看了碰了湿了水的身子,名声都要败光了,哪裏还能嫁得出去?
果不其然,侯家那汉子听见风声后立马上门要退亲,还要回了彩礼钱。
十几两白花花的银子,还没捂热就被抢了回去,王凤玉恨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养了个女儿十几年就为了这几两彩礼,如今嫁都嫁不出去了,难道还留着在家吃白饭吗?当即把兰姐儿撵出了门。
嘴裏还嚷嚷着是兰姐儿一个姑娘家不知廉耻丢了贞洁,怕再留她污了陆家这么多代祖宗的名声。
无处可去,最后是岑宁和陆云川看不下去,把兰姐儿接到了自己家裏。
又有姚春玲娘家帮着打听,给兰姐儿重新寻了户人家。
那汉子倒是个老实能干的,唯一就是腿有些跛,是儿时不小心摔的,所以一直没娶到媳妇。
听了兰姐儿的事,只说:“她不嫌我是个跛腿,我自然也不会嫌弃她没能生在个好人家,这事只要她肯点头,我往后一定对她好。”
就这样结下一桩亲事,成亲那日兰姐儿的嫁妆比起村裏其他姑娘家分毫不少,是岑宁和姚春玲一块儿给她置办的。
鹅蛋剥好,岑宁递给陆江澜:“吃完小蒸饼把蛋也吃了,这样才长得高呢。”
陆江澜捧着大鹅蛋点点头,乖乖往嘴裏送。
竹哥儿瞧着喜欢,边抬手揉他头顶的小啾啾边和岑宁说:“兰姐儿也是个有福气的,爹娘和亲兄长不靠谱,倒是有好心肠的哥哥和嫂子愿意帮衬她一把,现在这日子过得也不差了。”
“哪裏是什么好心肠,只是不忍心看她一个姑娘家受苦罢了。”
“也是。”竹哥儿嘆口长气道,“这世道,姑娘家和哥儿最是不容易。”
说着又捧脸看着陆江澜:“王凤玉是个重男轻女的黑心东西,我可不是,老天爷可开开眼给我个姑娘或者哥儿吧,我和吴二河一定当心肝子疼。”
竹哥儿成亲几年肚子一直没动静,虽然家裏公婆从来不催他,但他日日看着陆江澜又乖又漂亮,只觉得眼馋得紧,恨不能抱回家裏去。
到了半下午,陆云川陪二柱子采买好东西回来,岑宁正在院子裏给陆江澜往后背衣裳裏垫布巾。
“阿父回来了!”陆江澜被爹爹捉住后脖颈动弹不得,只亮着双大眼睛张嘴喊。
“这是要出去玩?”陆云川问。
怕陆江澜玩闹时出了汗容易着凉,每每出去玩,岑宁都会在他后背垫一块小汗巾。
“凌哥儿和团姐儿喊我去摘野果子。”陆江澜说。
“那正好。”陆云川放下身后的背篓,从裏头拿出几个油纸包拆开了,“阿父买了糕饼回来,你拿一些和凌哥儿团姐儿一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