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拢紧了身上的衣物,手摸上胸前,先前被他紧握过的地方仍然微痛。
唇角笑意更冷了去。
他是不傻。
岑轻爵怎会死得那么蠢?
他二人疆场交锋数次,千裏帷幄间相互揣摩,他怎可能相信,那样一个奇谋诡计的白马少将,会蠢到光明正大地去刺杀肖塘?
他怎可能相信?
可他虚虚掩掩间所说的那些话,到底是有骗她的。
比如……
他其实根本不恨岑轻爵。
正如……
她亦不恨他。
·
入夜时分,有人来叫她起身,说是将军在帅司中庭摆了庆功大宴,要她一并列席。
她从床上爬起来,头依然昏沈不已,想到那一日他餵她吃的糜饼,裏面不知到底下了多大份量的药。
案上被人升了烛点了灯,地下一片昏沈暗影,令她仍觉这是在梦中。
一袭艷红挑丝番段锦罗长裙,妖滟如血,怒盛似火,繁覆细密的深绛色花纹被掩盖在那张扬炽烈的浓洌色泽中,显得庄重却又狂放。
岑轻寒看着这红色长裙轻纱腹围,知这是章惕给她备的衣物。
不由想起那一日他徒手撕碎了她的红袄红裙,血色纷漫如落蕊碎瑛,在那大风暴雪的寒戾军营中煞是刺眼。
今夜此刻,这火样红色仍是惊目,让她一时睹之心颤,隐约觉得他是别有深意,可又无法细想。
及身高的铜镜中人儿婀娜,红缎紧绷,细腰高乳身段毕露,只一张脸庞白得可怖,苍色微黯,倒配不起这一身喜吉之色。
她定定地站着,打量了半天,终是抬手,从一旁妆盒裏取了胭脂出来,勾指轻挑半点,慢慢地抹在双唇当中。
漫雪之中一寸血。
屋门一开,轻纱不低刺骨寒风,足下丝履瞬时像结了冰似的,冷硬不已。
她却走得绰约多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易碎薄玉上似的,腰枝如柳,在夜风裏左右轻晃,腕上两镯翠玉叮鸣出声,随风呜咽。
长睫缓垂,朱唇紧抿。
二十年来似今夜这般女装明妆之时,却也屈指可数。
冷风吹雪及面,转瞬即融,凉凉的冰滴融入她敷了淡粉的脸颊上,寒意如针一般骤然戳中她心底旧忆。
男人的手曾寸寸抚过她的身子,腰眼乳珠,肩骨丰臀,口中且惜且讚且怜爱——
如此曼妙之躯,却被日夜掩于冷铁硬甲之下,你忍,我不忍。
她躺在他胸膛上,一张脸笑得明媚,手指轻划他的胸膛,腿儿早已攀上了他的腰……
前方忽然传来男人们大笑高喝之声,一下子扰断了她的思绪。
厅门大敞,裏面一片喜乐融融之象,门内放着两个硕大的火盆,焰苗被风吹得颤抖不已,可她却分明感受到了那屋中的腾腾热气。
如火过寒川,将她心底烧得又暖又痛。
章惕领兵破境,雍、丹二州不知被其麾下残狠骑兵大军掳掠成了什么样子,眼下这帅司内的庆功大宴更是极尽铺奢,放眼皆是表案高座、美酒佳肴,一众将甲在屋内灯烛照耀下闪着明晃晃的光。
是为了大庆陈州被破。
岑轻寒垂下头,往厅内走去,唇边却抑不住地冷笑。
怕是不止为了大庆陈州被克。
陈州一失,赜北北境便被彻底撕开一条口子,陈克用贪生怕死拒不发兵,符淮败部军心涣散,他章惕只要领兵一麾南下,这一片瘠山多地的广袤河原,又怎能挡得住那一阵滚滚如怒江潮涌般的骁悍战马?
容州……
她微微攥拳,岑轻爵既死,短日内容州更没可能发兵东进阻敌,莫说无帅可领那一军骄兵傲马,便是此时朝中……
恐怕也不会愿动容州的一兵一马。
长裙垂苏缓缓扫过厅门高槛。
裏面说笑声渐渐低了下来,数束目光露骨放肆地向她射了过来,酒盅磕案,银箸置盘,人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岑轻寒立在门口,看清裏面竟是没有一个女子,不由微微诧异——想以章惕的性子,这等司宴上怎会不置女子陪宴,而这群将校们又岂是甘心只相对纵饮之人?
可既是如此,他要她来这裏做什么。
脑中一时想起清晨屋中,他那目光语气,她摸不透他心裏到底想的是什么,可她却知道,他一定不会就这么轻易地相信了她。
章惕高坐在上,冷甲寒光犹然慑人,一双眼如鹰隼利眸,盯着她不放。
岑轻寒低眼,双手轻揽臂纱,从两列将校案座中走了过去,在他身前垂首道:“将军。”
他不语,嘴角却翘起,冲她伸过手来。
她会意,立刻将手放进他掌心中,由他拉着上了那高座,坐在他膝下的矮垫上。
红彤彤的火红之色比这厅内的任一支灯烛焰苗都要刺眼,配着他那一身冷冽铁色,竟是说不出的暧mei诱人。
底下将校们将她看够了,便嘻笑着收回目光,继续饮酒作乐起来。
章惕的手抚过她落在肩上的长发,指尖伸进她背后的薄纱中,揉捏着她那块刺了字的皮肤,低声道:“这衣裙可合身?”
她肩颈处微微发麻,咬唇道:“再合身不过,多谢将军费心。”
他的手突然用力,“可我却看你不像高兴的样子。”
岑轻寒转身,仰起下巴看向他,轻声细语道:“能在将军翼下得一容身之所,我怎会不高兴?”
说着,她便倾身过去,柔柔地伏在他膝头,两只手绕上他的腿,一副知足喜乐的模样,又扬唇笑道:“只是不知将军过几日是否又要拔军远行,到时我又要如何是好。”
章惕目光深深,“你想一直跟着我?”
她低眼,长睫忽扇忽扇的,趴在他腿上一声不吭。
底下有将领喝多了,满面红光,张嘴大声叫骂,胡言乱语起来。
旁边有几个人上前将他按到座上,拿大块骨肉堵住他的嘴,可他不依不饶地挣扎起身,按剑冲着上座便叫:“……这个婊子!就是她那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哥哥岑轻爵,当初令我们一役惨殁四千余人,我三弟就是被岑轻爵纵火给活活烧死的!”
与座众人皆默然,可神色却有所变,不少人都朝她看过来,显是被那人说中了心事。
岑轻寒如芒在背,抬眼看章惕,就见他脸色依旧冷然,垂眼望着下面众将。
说话之人看与座没有一人出来制止他,一时酒劲冲头,胆更是大了起来,飞快地拔剑指向她,张口又高声道:“将军若是体恤属下们,就该把这臭婊子交由属下们处置!属下定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叫这帮子赜北杂种们知道我们漠平男人是不可小觑的……”
章惕听着,目光一转,竟然点头道:“那便把她交给你处置。”
岑轻寒轻轻瞇眼,不知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只听见底下群将一时都躁动起来,显然是没料到章惕竟会应了一个喝醉酒的将领所请之事。
章惕站起身来,抬手一把将她拽起,搂进怀中,“可你只能在这裏处置她,就看你能怎么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底下一片哗然,那个将领尤是两眼怒红,盯着她的神色似是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肚去。
她微微一屈身,朱唇血色在这厅内犹是可怖,被长袖掩住的双手早已紧紧攥了起来。
章惕却突然低头,嘴唇贴上她的耳,一字一句道:“你觉得如何,岑轻……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