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拐带
伯江硬着头皮,转过屏风,摘了帏帽,坐在那人对面。
采采和阿豚几个关了雅间的木门,站在屏风外。
只见公子兰正悠闲地倚窗而坐,手裏端着一个小巧的漆木酒盏。
依然是芝兰玉树的公子兰,穿着水绿色绣着翠竹的直裾长衫,戴着羊脂玉质小冠。
只是他眉宇间多了一丝愠色。
雅间就是雅间,裏面的陈设愈加华美,几案都是梨花木的,上面摆设的漆器都是螺钿的,窗口还摆着一颗月明珠,约莫是给客人夜饮的时候用的。
见伯江不情不愿地挪过来,公子兰冷哼一声,看向窗外。
“这芮国如此富庶热闹,果真让人留恋忘返啊!”
伯江知道他是在揶揄她,只得结结巴巴地说:
“兰哥哥,阿豚没和你说吗……我只是来看看芮国风貌。”
兰转过头斜着眼问她:
“看好了吗?何时覆返啊?”
伯江低头不语。
兰嘆了一口气说:“之前你和我说,要悄悄地走,如今既然让人在雍阳宫裏替你装病,这是最好的时机,不如就从临洮城,我带着你走吴地,穿过吴地便到尹了。”
“这……”伯江被他这么一催,突然感到和魏献分离在即,心如刀割般难受起来,迟迟下不了决断。
公子兰见她态度有所迟疑,不由嘆道:“之前在雍阳时我和你说的话,可是白说了?雍不是良善之地,不能久留。”
伯江坐在那裏望着窗外不说话。
公子兰问:“难不成你还想回去给雍隐侯守孝?”
伯江猛然转头:“绝不!我绝不会给那个男人守一天孝!”
公子兰指了指她穿着的素服,挑眉道:“那你穿成这样是为何?”
伯江被他一激,看了看几案上的东西,一把抓过公子兰刚刚放在案上的酒盏,将裏面兰喝剩的酒一饮而尽。
公子兰笑了:“元子,这秬鬯酒可是花了兰一朋贝呢,要慢慢品的,可不是你这么喝。”
伯江说:“穿素服不过是掩人耳目,其余都没讲究过!”
公子兰直视伯江的眼睛:“那你是想就这么没名没份地跟着魏梁君?”
伯江又没了声音。
过了许久,兰轻声问:“魏梁君,他许了你什么?”
他许了我什么?他许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伯江又习惯性地仰起脖子,眼泪控制不住地要流下来。
兰观察着伯江的表情,微微地也有些于心不忍起来。
“你确定他给你的,是你想要的?”兰又开口。
我确定是我想要的,只是我不确定他给我的能不能长久。如果有一天他不愿意了,不高兴了,不想给了,有新欢了,到时我怎么办?再次卑微到尘土裏去吗?
想到这裏,伯江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赌吗?可是我有点不敢赌……
兰坐在那裏看着伯江默默流泪,不再忍心逼她,便转移了话题。
“芮的物价真是高,不过这么豪华的酒楼裏这么贵的酒,却比不上我们尹国小作坊的酿品呢。”
伯江转过脸来,看着兰。
“兰哥哥,我回不回尹,对你很重要吗?”
给我一个让我下定决心的理由吧,不然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抉择。
兰看着伯江良久,一字一顿地说:“你不跟我回尹,我就交不了差,你说重要不重要?”
伯江呆了一样盯着兰,很久。
兰轻嘆一声,从怀裏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伯江,让她把眼泪擦干。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准备好马车,在魏梁君私宅侧门等你。还是让那个小童来找你,如果那时你还愿意跟我回尹,就让采采姑娘打开侧门。”
伯江浑浑噩噩地回到魏献私宅。
魏献依然是忙得人影不见。许久不回临洮了,他要打点的关系、要见的亲友肯定是不少,但是伯江不能出面。她只能蜗居在魏献帮她布置的卧房内,连出房间都要小心不能露面,如今伯江也不觉得这房间宽敞舒适了。
如果伯江拒绝了公子兰而跟着魏献,恐怕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过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吧?直到有一天,这个世界上的人彻底把辛伯江这个人遗忘了,她才能摘下这帏帽。
只剩三天时间了。
伯江坐在卧房裏,坐等每天的太阳升起,再落下。
她有时也出现了幻觉,幻觉中,魏献也把她遗忘了,就把她一人扔在这个宅邸裏,再也不出现。
直到和公子兰约定好时间的前一天晚上,魏献才出现在伯江卧房门口,笑盈盈地端着一盘糖果子。
“听说前两天你去了仪狄楼?”魏献问。
“恩。”伯江点头。
“仪狄楼的饮食其实不怎么样,就是贵,主要是给客人提供一个听乐谈天的场所。”
“我从未上过那么高的楼,所以有点好奇……”伯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有气无力。
魏献忙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伯江摇了摇头。
魏献安慰说:“我知道你这段日子在宅子裏待得闷了。你放心,明天我要出趟门,但是不远,可能两三天后回来。等回来了我就带你去临洮最繁华的地方逛逛。”
说罢,他指了指那盘糖果子,颜色鲜亮可爱,有透粉色的,金黄色的,玉白色的,都做成海棠花瓣样,菊花瓣样,以及,兰花瓣样。
“这是临洮做糖果子最出名的乐丰楼当季的点心,粉色的是莲子馅的,金黄色的是木巽子馅的,玉白色的是木樨花馅的,这些果子比仪狄楼的好吃多了,这两天你先尝尝,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别的。”
伯江看着魏献有着完美弧度的侧脸。
“我们很快要回雍阳了吗?”伯江问。
魏献以为是快要回雍阳的事让伯江的情绪低落,便拉过她的手,柔声安慰她说:“风儿,我知道你一点也不想回雍阳。可是无疾还没有登位,仲行氏那些个老家伙虎视眈眈,无论如何,为了无疾,咱们还得忍耐一段时间。”
伯江笑了。这两天,她不止一次设想过,如果直接问献,能否和她一起回尹国,他会怎么回答。
她怎么能这么傻!
还用问吗?世子,就是他这一生一世都无法摆脱的责任,他无论如何不可能抛下他的责任,跟着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如果他真能这么自私,也许她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爱他了。
见伯江笑了,魏献就放下心来。他又安抚般地拿起伯江的手,在手心裏吻了又吻。
“我得马上去准备明天出门的行装了,明天要和洪伯一起走。这两天你想要什么东西,只管和让采采去和嬷嬷说。”
说罢,他起身要走。
伯江也谑得站起身来,从背后紧紧环住了魏献的腰,贴着他的后背,久久不愿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