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定当竭尽全力,此生必不负她,请兄长放心!”
戎生诧异地看着他,再看看伯江,伯江红着眼睛摇了摇头。
她确实非常想回尹国,母亲……她的母亲……母亲是长什么样的,说话是什么声音,身上是什么味道……她真的好想好想知道。
但是兰哥哥,他这么好……已经一身伤痕的她,不值得他如此。
见到母亲,就求母亲一个恩典,放了兰哥哥自由罢。
伯江也有一份私心,如果终有那样一个人在什么地方等她,她希望他的心意是纯粹的……没有身份,没有家族利益,甚至,没有共同目标,没有相互扶持,什么都没有,就是第一眼看见她,便喜欢的那种心意。
她从出生至今,父亲不爱,母亲抛弃,夫婿不喜,没什么人是第一眼就喜欢她。戎生喜她,是取暖,魏献喜她,是同盟,兰……她连他喜不喜她都看不出来,即便真的喜欢,那是任务,是命令。
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其实特别简单,却又几无可能。
“献……”她心裏默念这个名字。朝议之时,她看得懂诸大夫的眼神,只要她一张口,他们就会不约而同地看向魏献,脸上一排排的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蔓草难除,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
快收拾掉君夫人吧,这样你就能手握大权了,这样世子才能稳固,雍国才能稳固!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这样一排字。
他的心意还能维持多久?
他最近每天都忙于各种公务,她也忙,可她还是希望两人能偶尔一起吃个晚膳,哪怕是在世子宫裏和世子一起……
可是即便兰冒着遭非议的风险也能偶尔入宫来看她,但是献,雍侯殡天那晚之后,他们就没有再在私下场合裏见过。
戎生和兰发现伯江突然闭上眼睛,泪流满面……
两人不约而同怔住了。
戎生有点慌了,不知自己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她伤心,忙起身朝她走去:“元子……”
公子兰拦住了他。嘆了口气,他从怀裏掏出一方绢帕,放在伯江案头,然后拉着戎生一道行礼告别,退出伯江宫中。
出了宫门,四顾无人后,戎生对公子兰深施一礼。
“尹公子,我妹妹如今已是别人的未亡人。公子这样的品貌,戎生只求公子和戎生一样,把她当妹妹一样好好照顾。戎生最不希望的,就是什么人先搅乱了她的心,再伤害她。”
公子兰说:“兰方才说的话,可是引起兄长的误会了?兰承诺会竭尽全力,但没说会把她当妹妹看。”
如今公子兰口称“兄长”,让戎生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他俩论起年龄的话,真还不知道谁更大一些。
戎生尴尬地一笑:“那公子的心意,她可知晓?”
公子兰说:“还需时日吧,不过兰等得起。”
戎生冷笑一声:“公子确实不急,公子可以等她恢覆了尹国元子身份再让她知道也不迟,否则的话,恐废口舌之劳!”
公子兰听出戎生的弦外之音,正色道:“如果兰只是贪图元子的身份,不必如此了!我景氏本就世代与公族通婚,公族中适龄未婚女子也有几位,何至于费如此大周折!”
戎生继续冷笑道:“你们尹国,元子和普通公族女子可不一样,可是有机会登临大位的。”
公子兰也冷笑回道:“兄长最好也多了解一些我们尹国的典仪。我们不像你们有虞诸国,根本没有太子或者世子的概念。什么人能登临大位,看的是天意,不是嫡庶!”
“我迟迟不将她带回,是因为非她所愿,我不愿强求。她心裏在留恋什么,纠结什么,我恐怕比兄长更清楚。如果兄长真心疼惜她,就应该劝她不要在此蹉跎岁月。在雍国,她什么也得不到!”
说到这裏,公子兰终是难掩眼底的憾意:“如果早些遇到她,必不让她结此心结。如今,只能先在这裏守着她,等她自己慢慢解开。”说罢,行礼告别。
走了两步,兰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兄长打听我尹国典仪的同时,也可以顺便了解一下,景兰,可是一个连宗长都不想当的人。”
戎生在夜色中目送公子兰走远。
抬头仰看夜空,繁星如织。元子可能真的要远行了……他戎生自己,又能看着这片星空多久?
草原的星空和这裏是不一样的,即便是同一个星宿,也被萨满巫师叫着截然不同的名字。
比起钟鸣鼎食的典雅,他心底更向往逐水草而居的洒脱。
伯江和他,他们这对有着困苦童年的兄妹,也许从这一刻开始,已经转动了命运的车轮,向着不同的目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