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
哎等等学长!”
夏日的炎热还未过去,校园内的新生们却更加热火朝天,能够考上联盟最为优秀的学校,
没有人脸上不洋溢着喜色。
却只有那个没有背包的alpha,
他懒懒散散的靠在碧绿的草坪上,
全然没有一丝和其他人一样的惊奇或兴奋。
要不是被他松松垮垮披在肩上的那一件属于新生的军服外套,几乎没有人会觉得他是个第一天来到第一军校的新生。
没有人知道,
在alpha第一次带着他热情又惊讶的笑容叫住路过的江瑜时,
在所有人都以为属于他们的初见之前。
是江瑜先註意到那个慵懒的,
却帅气的过分的alpha的。
他靠在教学楼的栏桿上,视线落在alpha乱七八糟披在肩上的军装。
真没规矩。
江瑜心想。
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或许是那片草地和绿荫太诱人,
或许是那一天的阳光太耀眼,等江瑜反应过来,他已经抱着一沓实验资料,
走到了那片绿荫下的草中小道上。
阳光落在beta精致的眉眼间,仿佛一个镀金般的轻吻.
“学长!我是战术系的新生程雁!”
“哦。”
江瑜听见自己冷冷淡淡的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又有些懊恼,明明昨天自己才答应宋时,
要对新来的师弟师妹们热情一点的。
alpha却毫不在意的向他伸出了手。
“江学长,
久仰啦——”
那一瞬间,
也不会有人知道,江瑜握着实验纸的手指一瞬间收紧了。
程,雁。
战术系,
全军校最轻松的系,
一个alpha竟然选择这种大多数都是omega的系,
是兴趣在此,
还是富家子弟只为了体验生活?
随随便便就在路上找别人搭话,
衣服穿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像来好好学习的。
他在心底无意识的咀嚼着这个名字,alpha带着笑意的声音却远远的传了过来——
“学长别忘了我哦!我叫程雁!”
“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啦——”
江瑜神色冷淡,毫无反应。
可他心底却无可避免的泛起了一丝小小的波澜。
程雁。
那时他尚且不觉,往后岁月,这个一看就不怎么靠谱的alpha竟然会日日跟在他身后,成为他生命中,最聒噪,又最热烈的那一束阳光——
……
“血压正常,体温正常,心跳稍快……”
“今天的例行查房还没结束呢?”
“呀,护士长好!这是最后一位啦,说来也奇怪,这个病人明明一切指标都正常的很,竟然还能昏睡这么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是啊,咱们医院前几天那位,人家那么大个手术做完,都能下地了,这个病人竟然还没醒。”
“样样药品都用的最好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心理作用吧,这么年轻一小伙子,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咳咳咳!”
“啊,宴,宴先生好!”
……
是谁在说话?
江瑜迷迷糊糊的想。
“起床啦学长!哈哈哈学长竟然还赖床呢~”
江瑜一睁眼,就看见了宴南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晨光熹微,江瑜甚至能看到alpha脸上细小的绒毛。
“诺,今天的早餐是甜甜的奶黄包哦!”
江瑜忽然皱了皱眉头,“你抽烟了?”
“啊,这个……”
beta精致的眉眼紧紧蹙了起来,一把推开了身旁的alpha,“我不是说过了,你要是再抽烟,就别出现在我面前。”
alpha却丝毫没被江瑜冷淡的态度打击到,反而可怜兮兮的耷拉下两条好看的眉毛,“学长……我那是受到打击了……”
“你每天好吃好喝,能有什么打击?”
alpha扭扭捏捏的纠结了半天,还是看见江瑜眼底酝酿的韫色,才小心翼翼的低声答道。
“我哥给我电话,叫我早点回去继承家业。”
江瑜怔了怔,忽然偏过头,赌气般的不去看他。
“那你就回去呗,反正你不过是来体验生活而已。”
连江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瞬间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从来没有过的,一种类似委屈的情绪。
“那怎么可能!”alpha的声音一瞬间拔高了,他像个孩子似的把头拱在江瑜怀裏,像一只撒娇的大狗,“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军部,给联盟做贡献嘛~”
“谁跟你个烟鬼说好!”
江瑜不屑一顾,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alpha额前软哒哒的头发。
窗外天光正好,学生们嬉闹说笑的声音,早操的班级整齐划一的口号声,仿佛这就是普普通通的,平静又美好的一天。
可江瑜想要下床时,却头晕了一瞬间,身子也不受控制的晃了晃。
然而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裏。
“哎!学长你怎么了!是不是又低血糖了?”
江瑜在那一瞬间抬眼,alpha的眉眼间尽是真情实感的担忧。
可江瑜却总觉得有哪裏不太对劲。
就好像……这一切都那么美好,就连他面前这个完美到无可附加的程雁,美好到,他甚至觉得不真实的程度。
“我,我心臟疼。”
话说出口,江瑜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说,甚至,明明他胸腔裏那颗健康的心臟跳动的那么有力,根本没有半分的痛感。
他只是浑身发软,控制不住的往下栽。
但他的话音未落,alpha立马紧张的捂紧了江瑜一片冰凉的心口。
他的手好暖。
就好像带着三分怜惜,四分小心,还有三分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低沈情绪。
江瑜能感受到有一只手小心翼翼的落在他心口,轻柔又耐心的打着旋儿。
但他的视线却全然没办法下落。
“学长,你不要离开小程,好不好?”
他只能看见抱着他的alpha忽然抬起眼,眼中甚至含了几分脆弱的泪光。
“嗯?”
这个话题转变的过于突兀了,但江瑜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似的,他的眼神紧紧的落在面前近在咫尺的alpha面前,就好像再少看一秒,他就再也看不到面前的alpha了。
可是……明明alpha每天都会来给他送早餐的……
“学长,你答应我,不要忘记小程,好不好?”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像是一块被打碎了镜子,一点点分裂成千块万块的碎片,阳光,绿树,人潮,都仿佛被按下了看不见的暂停键。
然而江瑜却仿佛被魅惑了一般,眼裏再也容不下其他,只是贪婪的望着alpha温柔又年轻的脸。
无数纷乱又嘈杂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来,一声声在江瑜耳畔猛地炸开。
“哈哈哈,我跟你们打赌,不出一学期,我肯定把那个beta弄到手!”
“可惜啊,是个beta。”
“江瑜!”
“江瑜!你给我醒过来!”
“你睡了那么久,就算恨我也好,想再给我一枪也罢,可是你,你总要睁开眼睛,看一看我死了没有不是?”
“你那个朋友还怀着孩子呢,听说beta怀孕很辛苦的,你就不想去看看他?”
“小瑜……你醒醒好不好。”
“我想你了。”
……
然后江瑜听见了他自己专註而柔和的声音,明明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温和,但说出口的话却仿佛又带上了初见时那种刻意的冷淡。
“我不会忘记你。”
“但,我也不会再爱你了。”
……
“嗯……”
“哎!醒了醒了!”
“小瑜!小瑜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咳咳……”
江瑜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那张和梦裏如出一辙的脸。
只是更加成熟,更加憔悴,也更加让人可恨。
江瑜的下意识的,就要抽出被alpha紧紧攥住了的手。
宴南城有些受伤的看着他,他穿着病号服,短短几天,却好像清减了许多,胸口还缠着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绷带。
但他眼底的光却的亮的,那些覆杂而炽热的目光亮晶晶的包围着江瑜,几乎要让江瑜以为,他还处在那场漫长的梦裏。
“程雁……”
江瑜几乎是本能的,哽咽一般的念出这个久违的名字。
但他的声音实在太嘶哑,长时间的昏睡让他几乎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知道程雁是假的。
也知道那个夏天不过是睡梦中虚幻的泡影。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世界一片一片破碎。
就像他眼底一点点黯淡下来的光。
可是江瑜仍旧自欺欺人的,不愿从那个永不消弭的夏天中清醒。
甚至有那么一刻,江瑜甚至想过永远沈溺于那个梦境中的世界,程雁不会变成宴南城,他也不会听到那一句来自小宴南城口中的。
“可惜是个beta。”
没有人能够轻而易举的接受,七年的青春,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他以为的,灰暗生命中最热烈的阳光,都不过是一场随口的,幼稚的谎言。
如果这份录像在江瑜还未重逢宴南城的时候发到他的手机裏,他跟本就不会相信,也不会关心这种无聊的恶作剧。
可是那个匿名消息的主人却仿佛能够精确的察觉到江瑜心底的每一个想法,能够在江瑜每一次以为自己将要得到幸福时兜头泼下冷水,也能够在江瑜心冷到极致的时候精准又毫无悬念的给予江瑜最后一击。
因为现在的宴南城,已经不值得江瑜相信了。
一次又一次的欺骗耗尽了江瑜所有的心力。
也耗尽了江瑜对于“宴南城”这个人的所有信任。
宴南城忘记了。
可是他也不想再追问。
他甚至觉得,像宴南城这样的人,能说出那样的话有多么正常。
因为他本来就是那么想的。
那程雁呢?
“小瑜……你,你在叫谁?”
江瑜在混乱思绪中回过神,宴南城脸上还维持这那个可笑的紧张表情。
可他凝固的表情下,却渐渐划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受伤来。
“程雁,他是谁?”
江瑜偏过了头,不愿意理睬他。
他看见窗外有一只摇曳的花枝。
孤零零的花苞含羞带涩的摇曳在冬日的寒风中。
江瑜不知不觉就被这一枝平平无奇的花枝吸引了视线。
甚至宴南城隐忍着爆发的吼叫声在他耳畔爆发开来,他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你说啊!程雁,程雁是谁啊!为什么你们都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嘶……”
江瑜吃痛的抽气声就像一盆兜头而下的冷水,把宴南城眉眼间的阴鸷暴怒浇了个一干二凈。
alpha才意识到,他握着江瑜的肩膀太用力。
他把beta弄痛了。
可是……宴南城几乎是失魂落魄的想。
明明他是想对小瑜好的。
明明他在心裏,早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小瑜当做他的爱人一样的存在的。
而他却好像总是在食言。
alpha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摇曳的花枝。
那支花,美丽的,含苞待放的,绚烂而美好的东西。
江瑜几乎是眷恋的看着它一点点消逝在alpha的阴影裏。
短短这么片刻,宴南城本就苍白的面色更加迅速的灰败了下去,让他看起来狼狈的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除了易感期,江瑜从来没有见过这幅样子的宴南城。
或许alpha心底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答案。
可他不愿意回想,也不愿意相信。
病床上清瘦又美丽的beta忽然勾了勾唇。
但他的眼睛裏却深的像没有一分阳光照耀的海底,黑沈,幽暗,波光若隐若现。
他几乎是笑着对宴南城开的口。
“你想知道吗?”
带着一种隐秘的报覆心理,江瑜低声,一字一顿的,平静而愉快的告诉他。
“程雁是我的爱人。”
“他和你长的一模一样,就连这幅红着眼眶的样子,也相似到分毫无差。”
江瑜微笑着伸出去,白皙莹润的指尖轻柔的落在alpha泛红的眼尾,
像抚摸着什么世界上最珍惜又美好的东西。
他的语气几乎称的上是温柔的,而说出口的话题却冰寒的如同圣诞夜漫天纷飞的大雪。
“可是他死了。”
江瑜遗憾又怀念的望着宴南城震惊到心痛的脸。
“我那么爱他,爱到连一个名为宴南城的替身都能够容忍——”
“江瑜!”
宴南城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了江瑜未说完的话。
那是第二次,江瑜在他眼裏见到一种类似于易感期时的,被抛弃的受伤眼神。
你看这个人,口中说着爱他,却又一次次去伤害他。
最后竟然还对着他露出这种受害者一般的眼神。
“小瑜,你告诉我,你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你,你明明那么喜欢我,你说你爱我,你说你愿意相信我。”
alpha几乎是急切的,语速极快的说着,但他眼底的绝望却越来越浓厚。
“小瑜……对不起,订婚这事我没想瞒着你,我只是担心你身体刚做了手术受不住——”
但江瑜没有给予他任何的回应。
beta像是累了,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更像是,再没有什么好对他说的了。
他的眼神一从宴南城的脸上挪开,就恢覆了这段时间以来,宴南城看见过无数次的漠然。
最后的最后,alpha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个答案了一般,一点点低下头——
他听着江瑜心口平稳的,缓慢的心跳声。
他像是抱着最后的希望,轻声说出了他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小瑜,你不是说要杀了我吗?”
“你不是要射穿你亲手插在我心上的玫瑰花吗?”
他一点点解开了胸口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绷带。
鲜血一点一点溢出来,沾湿了洁白的病号服,鲜艷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