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齐桓再也提不动那些大袋小袋,母子两个才开车回家。错过了饭点,张阿姨已经午睡了,整个房子静悄悄的。
齐桓站在自家装备精良的厨房裏利索地切菜切肉,很快做好一锅香喷喷的肉丝面。
齐妈妈才吃一口,就面露喜色:“手艺青出于蓝了,做得比我还好吃啊。”
齐桓拿勺给母亲填了点汤:“那当然,你儿子那是大厨的水准。”
齐妈妈瞥了儿子一眼:“大厨小厨,这么能干,这么多年也没看见你带个女朋友回来。”
“我眼界高,一般的看不上。”
齐桓往嘴裏挑一註面条,“我过一段还要和朋友去南边去闯事业呢,谁有那个美国时间做这个。”
齐妈妈停下不吃了:“才回来又要走?”
齐桓很早就编好了全套对付家裏的话:“男子汉志在四方,您不是从小就教育我,要先立业后成家吗?”
齐妈妈没好气地唠叨:“我看就是小时候把你教得太志向远大了,结果保卫祖国一保卫就这么多年,其实做人不用那么有追求。有时间也得多关心一下自己,弄得现在老大不小,还一个人单着。”
“行,过两年我混不下去了,一定回来,专心在家当二世祖。”齐桓搂着母亲的胳膊笑,“再说了,要是能遇到一个像妈你这样的,我早就定下来了。”
齐妈妈骂了一句“贫嘴”,脸上却笑开了花。
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裏静下来,周围的每一件东西都勾起那些遥远的牵挂。
齐桓开始发狂一样想念那个四面荒凉的老a基地,想念食堂裏那些怎么也摆不齐的军绿色餐桌椅,想念那些枯燥无味一成不变的各种训练。
还有那永远令他心动不已的军号声……
曾经朝夕不离的队友们,他们的笑,他们的泪,他们的汗,他们的血……
只是极偶尔,在每天刚醒的迷茫裏,或者是即将沈沈睡去的瞬间,他也会允许自己想一会袁朗。
他整天陪着自己的父母家人,给他们做饭,和他们遛弯,跟他们聊天,陪他们看电视,一心一意地补偿。
终于,他那个连洗澡都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收到几张电子机票的短信,新的名字,不同的目的地。
父母坚持开车送他去机场,看着他进安检门,齐妈妈红了眼睛,在那裏站了很久,齐桓转身的时候,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父母那双扶着后座,迟迟不忍心放开的手。
后面的两个星期,他在国内好多机场之间辗转,不停更换名字身份,一点点抹去和过去的联系。
除夕之夜,他坐在北京机场的候机室裏,接到最后一道指令:农历新年零点之后,全部更换通讯器材,并开始绝对静默,直到接到下一个指令为止。
他给家裏打了电话,报个平安,说自己最近要去泰国或者缅甸一段时间,有空了再联络。
机场裏的大屏幕电视上一直放着欢天喜地的春节联欢晚会。
绝对静默,和家人朋友,一切人,一切事切断联系,直到下一次的指令。
手指轻触手机屏,点中了那个万般熟悉的号码,如果真的打通了又能说什么?
而且现在这个时间,所有的人都应该在食堂裏,一边吃饺子,一边看春晚,打到办公室也不会有人接。
他清掉了老a的号码,手却好像自己有了意识,又输入了袁朗的手机号,那个在基地裏永远也不会开的手机……
也许,以后再也没机会听到他的声音了,离开的那一晚,曾经叫他如此伤心,连再见都没说出口。
哪怕是留个言告别一下也是好的吧,就那一秒钟,齐桓放任了自己最后一次的软弱,点中了这个号码。
没想到,拨号以后竟然听到接通的彩铃声,还没来得及挂断,电话已经被人接起来了,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问他:“这是袁叔叔的手机,你找谁?”
齐桓一楞,他刚才鼓足了勇气,却从来没想过如果电话打通了,接电话的不是袁朗怎么办:“你是谁啊?”
小男孩说道:“我是铁然,袁叔叔下楼给我放鞭炮去了。”
齐桓轻笑一声:“那你怎么没去,害怕声音啊?”
小男孩赶紧解释:“我才不怕,我在餵长颈鹿吃草莓呢,你来电话打断我玩游戏了!”
背景裏传来稀稀疏疏的鞭炮声,是啊,今天是除夕,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有个略显苍老的女声从远到近传过来:“小然,不要乱玩叔叔的手机。”悉悉索索的,电话换了手:“请问你是谁?”这一定是铁路的妈妈。
齐桓回了回神:“我是袁朗的战友,阿姨过年好。”
铁妈妈笑呵呵:“好,好,你等着,我这就给你去叫他。”
齐桓赶紧说:“不用了,不用了,我打电话没什么事,不用去叫了。”
铁妈妈又说:“要不,过五分钟,你再打过来?”
齐桓犹豫了一下,说道:“阿姨……我这不能放鞭炮……你能不能拿着电话,让我听听鞭炮声?”
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大概是到了阳臺,开了窗户。手机裏传出来的,是满耳朵热烈的鞭炮声,响得欢天喜地,响得不分东南西北,一片热闹,衬托着身边更加沈寂和冷清。
齐桓听见铁妈妈在叫:“小袁,你的电话,快点上来!鞭炮一会再放。”
袁朗的声音从铺天盖地的鞭炮声裏传过来,一点都听不清,“……就来啦……”
齐桓手指一动,默默地按了挂断键。
这是他一个人的路,就算是形单影只,他也要鼓勇前行。
不再打扰,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至少知道他过得挺好。
他生怕自己会后悔一样,迅速把手机裏的电池和卡都抽了出来,踩了一脚,碎片分别扔在机场的几个垃圾桶裏。
电视上,是两个装束极不起眼的人,t恤衫,牛仔裤,棒球帽,仿佛路边的草根歌手。他们弹着吉他唱歌,嗓音嘶哑,却显得更加情真意切:
“……
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裏
我的眼泪忍不住地流淌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
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裏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
请把我埋在,这春天裏
春天裏……”
再见,队长。
别了,袁朗。
他的航班已经开始安检,齐桓拎起自己的背包,大步地向前走去。
新春,马上就要到了!
end
番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