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吗?小公子先放开在下。这物是在地上捡的,想是小公子不慎失落。”
“哼。”小人抢过玉环儿,举在眼前检查了下。
这处的白日与别处不同,混混沌沌,像抹不开的面粉糊,没有太阳,没有刺目的光线。
小孩手中举着的玉环儿却忽然闪烁出光晕,像死物感染了生气,融融有柔光。
华恩睁大了眼睛。
小孩笑了,欢快地叫了声“娘亲”!跑几步,不忘回头冲华恩做鬼脸:“丑书生,快出去!要是小爷回头看见你还在林子裏,一定踢你出去!”
华恩一个大人,不跟小孩计较,笑呵呵准备拍拍屁股站起来,跟着小孩去找此处的主人。
果然,不远处,走出一个披着纯白的斗篷的年轻人,身姿亭亭,衣服的料子似纱飞纱,柔软得很,走动起来很好看,像一朵云在飘。
一阵风吹过,桃花瓣儿满天飞,白衣也扬扬荡荡。华恩直觉见到了仙人,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眼不敢眨,气不敢喘,怕惊扰了林中的华光。
坏脾气小孩扑到白衣人面前,抱住白衣人直喊“娘亲,娘亲!你怎么出来了?”
华恩想,这一定是个风姿极美的少妇。
“宝儿,找不到就别找了,不过是个物件。”白衣人摸了摸孩子的头,斗篷从他头上掉下去,分明露出一张英秀的男人脸。
华恩心裏一咯登,随之扑通扑通跳起来。他从来没有觉得男人也可以动人。
是男人,身量颇高,体态修长,不似女子娇柔。
男人穿得白,人也长得白,白得没有血色,像白嫩的花瓣儿,有一种变态的脆弱单薄,似乎,你随便一掐便是个水印儿,随便一捏便会碎着了,坏掉了……
男人被小孩引得侧边朝了这边,从他那边,想来看不见树丛这边发花痴的华恩。
华恩想,怪不得这个男人穿这么多,脸色还这么不好,肯定是身有重疾,所以在此僻静处隐居。但是,一个男人,竟然被个孩子喊娘亲……荒谬的称呼,加在病弱的男人身上,引一种旖旎的遐思。
“娘!我已经找到了!娘亲给的,宝儿怎么可以弄丢!”小孩子举起手裏的玉环儿,讨宠。
“宝儿,乖。”
“娘亲,我们回去吧,爹爹说你不能吹太久的风,会病的!”小孩拉着男人要走。
华恩站起身,想叫住背转身的男人。却对上了小孩的目光。
又是那种目光,凌厉凶悍,不似人类。华恩生生被震得发不出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竟然被一个小孩子的眼睛给定住了。
“怎么了?”男人问。
“娘亲,万一有坏人闯进我们的林子,怎么办?”
“不会啊,这裏是万宝设的迷魂阵,普通人根本进不来。”
“亏他还是真人,儿子觉得他一点都不靠谱!”
“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去趟瘦猴山了,你们两个快一年没见了吧?”
“宝儿一点一点都不想见到他啊,就会欺负人!”
“……”
不知道一动不动地站了多久,华恩觉得脑后受到猛烈重击,然后眼前一黑,想着我命休矣,倒地。
华恩没有死,他醒来的地点仍旧是第一次昏倒的地方,脑袋边仍旧是块石头,只不过现在是块沾了血的石头,手裏没有玉,眼前没有桃花,不是白天,依旧是暗夜。
华恩捂着脑袋后的伤口,迷迷糊糊坐到了日头高起,照亮了林子,才辨了方向走。这回他没有再不断折回原点。
如果他有耐心仔细地看,他会发现,困住他的是一片桃林,只不过没有长桃花,都是绿油油的叶子。
华恩出山后,逢人就说见到了神仙,没有人信他。
只元老爷后来曾找了他,细细地问了经过,差了十数人跟他去踏访仙境,但是,莽莽苍苍山林,哪裏有什么神仙的踪迹?
说什么神,道什么仙,林子裏只有三只鬼,鬼爹尸爸和死小孩。
陈玉绘见不得阳光,长期只能待在黑暗裏,瘦猴山的万宝小真人就送了一个幻日球给他的这个徒弟。所谓幻日球,顾名思义,能把黑夜制造得像个白天,其实只是幻境而已,没有日光的伤害。在幻境中,施术者可以随意按照喜好去指定节气,让花开,让雪飘,让四季如春。
华恩,只不过是不小心闯进了不该进的结界。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东西。
☆、(11鲜币)1.2
陈喜儿长得一点不像他的名字一样喜气洋洋。
小小年纪就皱着一张核桃脸,尽管那张核桃脸铺陈开,还是个眼是眼,眉是眉的俊秀童子。
陈喜儿甚至不姓陈。
小时候,陈喜儿问他爹,他是不是个捡来的孩子。
他爹说,不是的,因为他干爹爹姓陈。
陈喜儿讨厌他的干爹爹,这个人,他没有见过,他娘没有见过,但是,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很好。
一个长得很好的人。
一个性格很好的人。
一个懂得持家的主人……
陈喜儿一家住的地方,以及他爹管的生意,他娘老家拾掇的那么多庄稼地,据说,都是主人的。主人姓陈,名字叫陈玉绘。
娘说这个主人不过是个摆设,他是个死人,甚至连尸体都没有被亲眷入殓,死了,甚至没有一个牌位。
从小看陈喜儿长大的丹娘说的却不一样,丹娘不喜欢陈喜儿的亲娘。丹娘在陈家和陈喜儿的爹的权利一样一样,陈家做主的事,元老爷不在,下人们都不问元夫人,问的丹娘。
丹娘不喜欢陈喜儿的娘,丹娘对喜儿说,你爹和你娘的姻缘是公子促合,没有这桩婚事,哪有现在的你?丹娘最受不了别人讲她家公子的坏话。
丹娘的公子便是陈家的主人,明明不在了,却像个幽灵一样横亘在活人当中。
陈喜儿要从小懂事知礼,要一直学一直学,学得比别人都好,学得让他爹满意。因为他爹说,既然他姓了陈,就不能给陈家丢脸。
陈喜儿没有玩乐的时间,没有同龄的伙伴,陈喜儿从小就喜欢苦着一张脸,皱着一双眉,好像全天下的烦事都到了他一个人身上,忧郁得很。
陈喜儿一点不喜欢姓陈,他觉得他的名字应该叫元喜。
但是,他的抗议无效,他有一个霸道不讲理的爹爹。
元爹爹的书房有一个宝贝,元爹爹当宝贝供着的一幅画。
丹娘说,你爹爹曾收了一屋子的画,都是公子的画像,谁知,不慎走了水,烧个精光。现在,只剩挂在书房的这一幅了。
谁要是把这最后一幅画都弄坏了,估计你爹杀他的心都有……
陈喜儿站在书房的大画前,问画裏的人:“你是谁?”
他当然知道他是谁。一院树,一树花,白梨花下白衣人,白衣公子温文儒雅,唇角含笑,像一个真人站在那裏。
但是白衣公子斜飞眼角,看的是棋子,看的不是看画的人。
你是谁?
你凭什么做我的干爹?
为什么人人想着死了的你,看不到活着的我?
画中人没有回答。
陈喜儿很不开心。
陈喜儿不开心,便想做坏事,他把画从高高的墻上扯下来,画扯落的时候被钉子勾破一角,他也不在意。
他想毁了画。似乎毁了画,陈玉绘这三个字就不会在他面前出现了。
陈喜儿抱着画,慌慌张张地跑出他爹的画室,跑到了家裏的池子边,他要把画扔进水池裏,世界上就再也没有这幅画了!
陈喜儿扔画的时候,一不小心犹豫了一下。
没有经常做坏事的小孩,做坏事的时候便格外忐忑不安。陈喜儿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坏事的时候,心扑通扑通快跳出胸口了!
然后,就听见一阵呕吐声。
陈喜儿下意识往后退,一屁股坐地,画掉在了地上。
来的是陈喜儿的老师,华恩。
华恩挺好的,酸秀才有的脾气他都有,爱附庸风雅,但是一般男人容易染上的恶习,贪赌、嗜酒,和玩女人,华恩都没有。
所以,陈喜儿从来没有看过老师这么狼狈。一个踉跄冲过来,扑到池边就吐。
华恩吐完毕了,人清醒点,总算知道转回头看旁边的人了。
华恩最近情绪不稳,其实不能全部怪他,自言山中“遇仙”后,他便终日恍惚,和人说项,却没人信他,主人家愿意让他带人去原路搜寻,他却连相似那地都找不到了。
他年纪不小,这事掠过后,给他说媒的又热闹起来,华恩心裏却堵了一抹白影,看人家小姐他不动心,路上见了俊俏少年,眼睛却会跟着绕上去。
华恩知晓自己这不入流的心理变化,又忿又急,却又无可奈何,你叫他如何不懊丧?所以偶尔喝闷酒算是最近的不良情绪发洩途径之一。
陈喜儿见老师的头慢慢转过来,不由自主地往后蹭蹭,他忽然看到画在脚尖处,忙伸手先去捞,捞住了一角,画啪地展开了,人像暴露在天光下。
华恩惊出了魂,他指着陈喜儿手裏的画,结结巴巴,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陈喜儿抱起画跑。
华恩跟在后面追。
谁没看到,不远距离处,堂堂屋顶上,趴着一个百无聊赖的小童。
陈喜儿以为老师认出这是书房的画,知道他偷了东西的不良居心,要找他算账了,所以他吓得脸都白了。他哪裏知道,他爹根本不可能让外人瞻仰此画。
陈喜儿七跑八跑,跑到了一个井边,松手,就把画扔了进去。
华恩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却只看到黑洞洞的井口,哪裏还有什么画?华恩坐在井边,嚎啕大哭。
陈喜儿白着脸,一步一回首,跑掉了。
画,有没有真的丢了呢?
没有。
画落进井中,落到一半就忽然凭空消失了。
陈喜儿和华恩一个怕,一个惊,哪裏註意到异相。
屋顶上的小孩展开手裏的画卷,盯了半刻,咧开嘴笑了,收好画,一个转身像踏进虚空,在屋顶上不见了。
桃花林裏。
魏千宝把手裏的画献宝一样递给他的娘亲。
陈玉绘见是画,已经皱了皱眉,打开来,见是王旭安的画,更皱了皱眉。
陈玉绘问:“你哪裏找来的?”
魏千宝张了张嘴巴,低了头。
陈玉绘不悦:“你又去城裏了?告诉你不要乱跑了啊。即使会些法术,不怕日光,你也要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屡教不听呢?”
陈玉绘说着,作势要撕画,被李湄珏的手拉住。
李湄珏说:“我知道这画打哪裏来。”
陈玉绘不明。
魏千宝已经猫着腰,准备溜了。
“陈家。”李湄珏笑道,“是不是,宝儿?”
魏千宝抱着头跑,却越跑越退进房裏。
“陈家……陈家收的画,不是被你……”陈玉绘当然知道哪一个陈家。他把俗世的缚累都扔下了。元淙在操持的陈家。
“是啊,我是烧了元淙放在画室的所有画,但是,他别处的我可没有动。谁知道他有没有藏个一幅两幅?”李湄珏对陈玉绘说,“宝儿一直想改姓回陈,你不知道他会去哪裏吗?”
陈玉绘看向儿子:“你去陈家做什么?”
魏千宝知道逃不过了,霸着陈玉绘的喜欢,趴在陈玉绘膝头,扭开脸就不讲话了。
“你,为什么要去陈家?”陈玉绘问。
“因为,陈家有个姓陈的孩子。”魏千宝说。
☆、(13鲜币)1.3
魏千宝是陈玉绘的孩子。魏千宝不姓魏。
魏千宝想跟回陈玉绘姓陈,陈玉绘没有答应。
陈玉绘说,你姓魏,是我的孩子,你不姓魏,也是我的孩子,你魏叔叔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愿意姓魏呢?
魏千宝说,因为我是你的孩子啊。
陈玉绘不好回答。
魏千宝喜欢魏令合,喜欢廿二,但是在他心裏,娘亲跟所有人是不一样的,娘亲是娘亲,是他魏千宝一个人的娘亲!
尽管,这个娘亲不准他叫他娘亲,要叫爹。
魏千宝是个懂事的孩子,他闹过几次后,见陈玉绘不答应,不闹了。魏千宝也是一个别扭的孩子,他不说,不代表他心裏不想了。
陈家有一个姓陈的孩子。虽然跟了他爹的姓,但不是他的亲弟弟。
魏千宝知道陈家祖宅,是因为魏令合跟他讲的故事。
魏令合养小孩,用的是对待大人的方式。所有那些真实发生的事情,魏令合都没觉得有隐藏的必要。
魏令合说,你爹害了你娘,你爹跟了别人走,还回来给你娘下毒,然后把你也毒死了。
魏千宝说,我爹是毒死了我娘,但是我不是我爹毒死的。
魏令合问,什么?什么?
魏千宝说,我是我娘毒死的。他从一开始不喜欢我,不想我存在。我知道的。
魏令合问,臭小孩,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怎么会知道?
魏千宝笑着露出酒窝,说,我当然知道,我在他肚子裏,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魏令合咋舌。
魏千宝说,他不想我出来,我便真的不想不来了,要不是瘦猴山的道士开膛剖腹把我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我便和血肉合为一体,埋在他的骨血裏,烂在裏面不动了。他不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全部都知道。
魏令合说,他本来就是个男的,怀你生你,不易。你不能要求他开开心心迎接你。
魏千宝说,我晓得。但是,他用砸、用敲、用药,我都会疼啊。虽然,我是从药丸子裏困炼的几丝魂魄所化,但是肉身需要重新凝塑,今生不记来世事,他便是我的娘亲。他为什么会这么对我?……我为什么不可以恨?
如果不是因为丹丸的药性,魂体离不开寄体,魏千宝不会在成了死胎后仍留在陈玉绘体内。
是死,是活,一体两命,都会在一起。
魏千宝说话的时候,小孩的一张脸上,滑稽地浮现大人的神色。
魏令合摇头,你这番话,若陈玉绘听到,不知道作何感想!
魏千宝说,无论他愿意与否,我既然赖定了他,是人是鬼,他又怎么逃得开?
魏令合说,人小鬼大,太不好玩了。
魏千宝笑笑。
魏令合说,你什么时候与他说说这些?
魏千宝摇头,不会说。他喜欢孩子,我便一直这般小孩样好了。
魏令合说,有必要吗?
魏千宝说,长大本就一念之间,外相如何,重要吗?
魏令合说,不重要,你如何变,都是我孙儿,你变怎样,都是他亲生。